第一百一十七章
天蒙蒙亮,我在一股子冷里睁开眼。不是外头的雨把我吵醒,是火脚在后门“呜”了两声。那声音不大,像从喉咙底里滚出来的,带着几分不情不愿。我披衣起身,鞋也没穿,先走到门边。外头黑得很,雨还下,只是细了。我摸黑蹲下,火脚过来,往我怀里拱。我“嘻”地笑了声,说:“你也醒了。”它听不懂,只拿鼻子碰我手心。我心里清亮起来,这一日,又来了。
我回身点了灯。灯很旧,罩子让烟熏得发黄,火苗子像喝饱了油,站得直。我坐在床边,把脚伸进红袖改的那双旧鞋里。鞋底软,踩在地上,像踩着一层薄云。我不由想起前几夜,陈把头说,西排的根不能只有油,得有人。我当时没接。如今想想,是时候了。
天大亮,雾薄薄地贴着河。陈把头来得早,说:“刘二的八桶油,天没亮就卸到后门了。我让他们先别动,等你去验。”我“哦”一声,把灯吹了,出去。后门阶上,兰儿已经在等。她一见我,就低头。我道:“把油书给我。”她小跑回账房,取了油书递来。我翻。一页页,字不多,油数倒是齐。我拿着油书,朝后门走。
油桶就在墙根下,盖着半块油布。我让人掀开,蹲下,一桶一桶看。桶身黑,沾着水,油味重得像要在人嗓子里坐下去。我拿手指在桶底抹一下,凑到鼻前。清苦,不刺。我“哦”了一声。这油,是真的。我道:“抬进仓,最后一桶先拦在门口,我白日再验一次。”六指“哎”一声,招呼人动手。陈把头站我边上,低声说:“刘二这是要断尾。”我点头。他不是要跟我一条心。他是要把自己从方胖子那头撕出来。这八桶,是投石问路。我偏不急。石落下来,响不响,得看水。
太阳出来,西排里热闹起来。鱼牙在院里追火脚,摔了,又爬起来。兰儿一边给周大娘煨药,一边骂他疯。红袖拿布擦窗,擦得极慢。我回账房,把那半张“准文”取出来,又看一遍。纸薄,可字重。这河上,能写这几个字的人,不多。我“嘻”地笑。不多才好。多了,我倒要怕。
正午,外头有人寻来,是个生脸的年轻媳妇,脚上沾泥,说男人在码头扛活,夜里叫王老爷的人扣了。她不敢去,只敢来西排求我。我“哦”一声,让她坐。兰儿端水。她喝了半口,就掉泪。我问:“叫什么名?”她说男人叫“田和”,住北街后巷。我点头。让陈把头去打听。陈把头回来,说:“田和昨晚帮人抬了两捆油布,不是王老爷的人,是刘二铺子里的。”我“哦”一声。刘二这只耗子,又想拉我下泥。我让人把田和的女人送回去,说:“这事,我知道了。你男人今晚若没回,明早我上油行。”她千恩万谢。我不受。只让兰儿给她包了半斤米。这世道,谢字最轻,不如半把米。
夜里,陈把头来,说:“田和回了。刘二放的人。”我点头。刘二这不是放。是试。试我管不管,试我敢不敢。我“嘻”地笑:“他越试,我越得正。”我让陈把头把“田和”这名字记进会册,不写由头,只写“夜工,可问”。陈把头“嘿”一声,问:“你这也收?”我道:“西排的地,不怕大。能扛,就收。”陈把头不再说,走时把门轻轻合上。我坐灯下。火苗一跳。我把“田和”两字,在草册里写下来。这西排,又多了个人。不见得有用。可人一多,法就生。法一生,这半条河,就再不是我一个人,点灯过夜了。我,赛金花,不怕人弱。就怕这河上,没人敢往我这儿靠。今晚,我依旧不脱衣。半醒半睡。外头雨歇了。风从河上来,像在低低说话。我“呼”了口气,心又静了。这局,才刚有形状。我得看着它,一点点,长成能攥在手里的东西。不急。这油,得慢慢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