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晨雾还未散尽,西排门外就聚了三四个生人。都是短衣,脸生。陈把头提了烟杆出去。我坐在账房里,听。一个说,想入会;一个说,想请西排给铺子供油。还有一个,话最急,说他从北岸搬过来,没根没底,求我给条活路。我“嘻”地笑了声,没起身。让六指出去,把人散到后门等着。不能全放。西排又不是庙,谁来都收。可也不能全撵。外头越乱,越得有我自己的筛子。
中午,我去后门见人。四个,剩两个。一个卖卤的,姓胡。一个拉纤的,脸黑,手跟树皮一样。姓胡的能说会道,眼里滑。我“哦”一声,让他先回去,说卤摊不适合点灯。他脸一僵,想再说。我道:“西排只收夜里跟灯有关系的人。卖卤,白日里尽是油香,夜里灯一照,肉皮发黑,招不得客。”他“哈”了声,也笑了,说:“赛姑娘是真会看人。”我“嘻”地道:“人不是看的,是闻的。”他走了。剩下那拉纤的,叫毛三。我问他,夜路可认。他说,这半条河的滩,他闭眼都踩得。我点头,说:“明日去陈把头那儿领活。先试三天。”他“扑通”跪了。我一顿。又跪。我“啧”一声,说:“起来。西排的规矩,不跪人。”他“哎”一声,爬起来。我见他鞋头咧了嘴。我道:“试三天,鞋,我让红袖给你寻双旧的。”他“呀”一声,眼眶红。我转身。这人,能成。不是我火眼,是他这红,太真。
天擦黑,西排像让水洗过。风里有雨气。刘二没来。王老爷的人也没来。我睡了一小会儿。梦里,有半条船。船上没灯。我坐在船尾,水从脚边过。我“呼”一下醒了。屋中黑,火脚卧在床边,见我一动,尾巴轻轻拍地。我“嘻”地笑,说:“你这狗,倒是比外头几个还醒。”它低低“呜”一声。我坐起。不点灯,先把后门走一遍。锁是死的。灰还在。夜静得发脆。小斗在墙根后头咳嗽。我“哦”了声,走了。这西排,我守着,像守一锅老汤。不滚,也不冷。就等哪一回,该下的料,都下齐了,它自己就会沸。我,赛金花,不急。这河,长着呢。我,也长着呢。
夜里无风。我回屋,半倚在床头。红袖睡得轻。我把她的被角往上提了提。她“嗯”了声,像在应我。我“嘻”地笑。这满院,能让我软一软的,也就这屋子里几个。外头,都是刀。明儿,毛三到陈把头跟前,是一块试金石。他若真能走夜滩,西排就能往北再伸半里。不是抢。是看。看得越清,睡得越稳。我闭了眼。雨没下。可心,又醒着。这半条河,今晚没声。我便替它醒。天一亮,又是新一章。我,赛金花,一条从船底爬出来的命,如今,要替自己,也替这西排,把根再往下,扎一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