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西排的天变了色,不阴不晴,像谁往河面上铺了层旧棉。风不大,可从早上刮到午后,没停过。人站门口,脸上总像有层细沙,擦不掉,也吹不净。我把油仓后门留了半扇,让气味散出去。毛三跟陈把头去北滩看路,没回来。我坐在账房,把这几日的账摊开,一笔一笔地过。有些数对得上,有些像被水泡过,虚得不敢认。我不急。账这东西,越急越错。得让心跟算盘珠子一样,凉了才响得脆。
红袖进来,端着一碗面,碗底还垫着块旧布。我笑:“你倒会伺候人。”她“嘻”一声,也不回话,只把面往我面前一放,又蹲到一旁给我找鞋。她说兰儿昨夜把火脚洗了,整条狗香得能上床。我“哦”一声,说:“狗都不睡地上,陈把头得气死。”红袖“咯咯”笑起来,说陈把头今早还踹了火脚一脚,嫌它堵了路。我低头吃面。面是周大娘擀的,粗,有嚼头。我吃出两颗花椒,没吐。这西排的饭,早不是只饱肚子。吃着吃着,人心里就稳了。外头风再大,这碗面也是实的。
天快黑,毛三回了。他脸上挂了彩,颧骨上一道血口子,像让人拿石子划的。我出去。陈把头先到我面前,说北滩那边有野狗,人一靠近,就冲出来,毛三为看路,硬挺着没退。我点头。野狗。也是人放的。这河上,野狗都成精了。我让兰儿打水,给毛三洗。毛三不肯进屋,说一身泥。我道:“西排的地,不差这点泥。进来。”他这才进。水洗下来,都是浊的。我递过一块布,说:“明儿去看,带根棍。不是打狗。是防你自己的脚。”他“哎”一声,像得了什么令。我忽然想起周七。也是这么“哎”一声。这河上,人想活,有时候就靠一声“哎”。应得快,命就挂得住。
夜里,风大得厉害。我睡到半夜,忽然醒。外头有东西倒了,像竹匾从墙上翻下来。我披衣走到门边。火脚没叫。小斗也不在。我站了会儿,听见陈把头在巷口低声骂人。我“嘻”地一笑。这西排,到底不是从前那间漏风的屋子了。有人守,有人看,连狗都学会分辨风声。我站在门后,听风从河上灌过来,把西排的旗子吹得“啪啦”响。不是怕。是醒。这半条河,总得有个人,在所有人睡下之后,还站着。我不必夜夜都去。可我夜夜都起。不是不困。是这西排的命,不让我睡得太死。我回屋。红袖没醒。我替她把胳膊盖进被里。这屋里,静得能听见她呼吸。我坐回床边,把脚踩在鞋上。鞋边沾着些河泥。明日,又得去北滩。不是我要去。是西排往北的路,得亲自踩一遍。不坐船。就走路。这路,我得记清。哪块硬,哪块滑。哪处能退,哪处死了都得往前。这不是怕。是法。是规矩。是我赛金花一步步,替西排这帮人,踩出来的活路。天不亮,我不动。等头一遍鸡叫,我就去。带毛三,带陈把头。一路走到河边,看那野狗,还叫不叫。不叫,就说明,它们也怕我们了。这,才是我要的“势”。不是船。不是油。是这半条河,提起西排,都得先停一停脚。我,还没到。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