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天还没透亮，我从西排出发。毛三走前头，手里提根枣木短棍，没打狗，只往地上一下下点。路还湿，河风把最后那点夜色一卷，像把旧棉被从屋顶上扯走了。陈把头跟在我身后两步远，不说话，只把烟袋掖在腰里，偶尔“呸”一下，像吐掉这早上的寒气。
北滩的路比我想的还烂。泥沙混着碎石，一脚踩下去，先软后硬。有几段让水掏空，人一过，鞋帮子就往下陷。我“嘻”地笑，说：“这路，狗都嫌。”毛三回头，也笑，说：“姑娘，再走半里，就是野狗坡。”我点头。野狗坡，不过是几蓬枯苇后头一片乱葬岗子。人不去，狗才去。我偏去。不是斗气。是这北滩若连野狗都站得稳，将来我的人，也必须站得稳。
天光大亮，我们到了。乱坟中间有条窄径，草比人腰高。风吹过，那草一阵阵伏下去，像有东西在里头钻。毛三紧握棍子。我“哦”一声，说：“别打。它们不先张嘴，你就不动。”话没说完，一只灰背狗从草里探出头，半张脸烂着，眼珠子浑浊。接着，两只、三只。它们不叫，只围着，喉咙里滚出极低的声音，像闷雷。陈把头“嘿”了声，往前站半步。我拉住他。我“嘻”地笑，从怀里摸出半块昨夜剩的饼，掰成几块，先往地上扔。那狗先不看，只盯我。我又退后一步。它们这才慢下来，有一只最瘦的，趴着，像爬过来，先闻，再咬。我道：“看见没。这里谁先软，它们围谁。谁先跑，它们追谁。”毛三“咕咚”咽唾沫。陈把头不响。我心里，把北滩这条线，又往西排的底盘上，钉了半寸。
我们继续走。过了乱坟，看见一道浅沟，沟里半滩死水，黑绿黑绿的。沟对过，是片老林子，黑压压。毛三说：“这林子，人进不去。树根缠人，夜里比野狗更邪。”我“哦”一声，立住。西排若真要把北滩看住，不能只看滩，得在这道上设眼。小斗可以看河，可这滩，是岸上的眼。我让陈把头在沟边做记号。陈把头没带刀，拿石头在几棵歪脖树上各刮三道。我道：“从明日起，每天派个人来这转一圈。带狗，不带棍。”陈把头“哼”一声：“带狗不咬人？”我“嘻”地道：“这里人放的野狗，见了我都先趴，再带自家的来，它们知道谁是主。”他没再问。我不是心大。是我得让这地方，慢慢习惯西排的气味。人来多了，鬼都疲。
回西排，已经过午。我脚后跟裂了。红袖端水，蹲下替我擦。她“呀”一声，说：“泥都吃进去了。”我道：“不碍。这泥，总比当年船上的血软和。”她不说话，只低头。我伸手，在她后脑拍了一下，说：“明儿你跟兰儿把西墙外那几棵构树看住。有人爱在那上头系东西。”红袖“嗯”一声。我“嘻”地笑。这丫头，如今也像半个人了。
晚上，我去账房。周七正等着。他同我说，北岸有条船，今早被人凿了底，没沉，拖回白滩去了。我“哦”一声。王老爷的船。谁凿的？不是我们。是方胖子，还是刘二？我心里转。我道：“你莫管。只把咱们的人收紧。”周七点头。他走后，我提笔记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这河又起了浪，可西排如今像盏灯，浪越急，我越得把芯拔稳。我、陈把头、小斗、毛三、周七、兰儿、红袖、周大娘、刘二。一圈人，全在这灯下。我不说“大家”，我就在这。看谁先受不了这半条河的冷。不是我。不是西排。今晚，有风。我睡。半只耳贴门。外头，野狗也叫了。这夜，又不同了。北滩被我踩出了印。西排的灯，也该再往北，挪半尺。我，赛金花，还没走到头。这路，才刚往黑里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