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夜里又起风,西排后门的灯没灭。我坐在账房里,火脚伏在桌下,耳朵支着,过一会儿“啪嗒”甩一下尾巴,像在替我的心跳打拍子。炉上那点火星早暗下去,剩几星红,像将睡未睡的眼。
陈把头来,说北滩东头那几间废屋亮过两回。一回在头半夜,一回在鸡叫前。我“哦”了声,没抬头,只把油行新送来的单子铺在灯下。那单子潮得厉害,纸角都黏。我拿指甲一点一点剜开,像从人身上揭膏药。刘二亲笔。油数不多,比前些日更浅。我“嘻”地笑了声,说这刘二,如今写字都像在发抖。陈把头“嘿”地笑,靠门站着,烟不点,只用鞋底碾两下,像碾这满河的风。
红袖还没睡,端着一碗温水进来。我接过,没喝。我同她说:“去把周大娘那屋的门再顶一顶。今夜风大,西排的木窗都软。”红袖“嗯”一声,踮脚出去。我听见她脚步碎而快,像只夜雀,落在这西排里。多好。还能有人在这时候,替我走一段夜路。我把灯挑高了些。不是为了看字,是让外头的人瞧瞧,这扇窗,还醒着。
后半夜,西排码头上传来“咚”一声。像什么东西撞了船。我一下坐直。火脚也“呼”地站起来,喉咙里不叫,只发紧。我提灯出去。小斗已经蹲在石阶边,朝暗处比了个“二”。两条船。一远一近。我走过去。他小声:“近的那条没灯,吃水浅,桨片包了布。”我点头。如此夜行,不是偷油,是偷听。我让他不喊,只把后门的风灯灭一盏。光一少,他们反而不敢动。我站在墙影里,同这半条河一起,慢慢喘。天快亮,那两条船一前一后走了。我“嘻”地笑,说:“这一夜,他们也没白来。知道西排有人守夜,知道守夜的人,不止一个。”陈把头后头也笑,说:“你如今,连鬼都熬得过。”我道:“鬼算什么。我这半生,都是跟比鬼还贪的人过来的。”没再说话。
天擦白,我回账房。红袖伏在桌角,睡得极浅。我拿一件旧衣给她披上。她没醒,只把脸又往臂弯里埋了埋。我坐回灯下。单子还摊着。刘二那单,油数浅了,可“夜里送”三个字,又多了一笔。这三个字,像三只小脚,一点点,把西排和北岸之间的黑路踩得越来越实。我“呼”了口气。如今,我不急了。急的是对面。他们越睡不着,我越要睡得像个没事人。这西排,就在这条河上,像块半浸在水里的黑石。不露,可压水。谁要过,都得先绕。绕不过,就撞。我,赛金花,不躲了。我,就在石头上,等他们撞。天,快亮了。我眯了眯眼。这新一天,又是从风里来的。我得去井边打水。这手,得洗一洗。不是脏。是要自己先清清醒醒地,去接这河上,新来的一天。我,不再是谁的灯。我是这西排,自己点起来的火。这火,不烧天,不烧地。只烧这条河上,所有想让我们灭的人。我,还在这儿。哪也不去。就站在这儿。把这夜,又熬过去一寸。好了。我这就去。天,该亮了。西排,该醒了。我,也该醒了。今儿,还有油。还有账。还有人。这三样在,西排就死不了。我,也就死不了。这比什么都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