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天刚亮,井边已经围了人。兰儿在打水,红袖在旁递桶。火脚跟鱼牙在石阶下追着玩,鱼牙光着半只脚,不知又是在哪踩丢了鞋。我“嘻”地笑,说这西排,一大早就跟赶集似的。周大娘端碗米汤坐在门槛上,也不喝,先骂鱼牙,说再这么跑,明儿连人带狗全丢河里去。鱼牙“咯咯”笑,像只小水鸭子。我打那儿过,他一把抱住我腿。我揉他头,说:“去寻鞋。找不到,让兰儿给你画一双。”他又笑。这西排,真是一天比一天像个人家。
上午,我去渡口。雾早散了,太阳像浸过水的黄铜,挂得低,不暖。小斗蹲在岸边削竹签,我过去,他忙站起。我“哦”一声,说:“昨晚那两条船,桨包布,像是王老爷的人,又不像。”小斗点头:“他们到码头口就折了。后头又跟了条小划子,没点灯。”我“嗯”一声。这是先探路,再放狗。我让他今日把西排外头能上岸的口子都数一遍,夜里好有个底。小斗应了,继续削他的竹签。那签子削得又长又尖,像几根小牙。我“嘻”地笑,说:“这玩意儿,也给我两枝。”他挠头,说:“兰儿要插灯草。”我道:“我也插灯草。”他没法,真递我两枝。我拿在手里。这西排,连一根竹签都有人抢。要活的,哪能没个争抢。只是如今,这些争抢不撕人,倒成日子了。
午后,陈把头回。他脸色不坏,只说北滩那条路,今日没见野狗。我“哦”一声。没见,不一定是跑了。是它们也摸清了,我们不比它们软。我让陈把头在通北滩的口子上,立根木桩。不是圈地。是给过路的人看:这里有人记点。陈把头“嘿”了声,说他明日就去。我道:“别明日。天黑前。”他“哎”一声,去了。我回账房。桌上还堆着刘二的单子。我一张张看。有几张,墨色新得发亮。我拿手指一抹,没掉。这刘二,这两日倒上心了。我“嘻”地笑。他这是把王老爷的油,开始往我这边“洗”。不是洗货。是洗路。他想让我以为他干净。可我早不是给点干净就信的人。我把单子全收了,锁进抽屉。我不急。他洗完这十桶,后头自然有更黑的浮上来。我等着。这河,要清,光靠一个人不行。得让几个都想“清”的人,先互相泼。
傍晚,周七来了。他提了串小螃蟹,说是小斗在河滩摸的。我笑:“河都冷成这,蟹还摸得着?”他“嘿嘿”笑,说:“小斗跟个水猫子似的。”我让他把蟹给周大娘。周大娘嘴刁,骂几句,又拿去蒸了。那股鲜香,后来从灶间飘出来,勾得火脚直打转。我坐在门口,看这满院的炊烟和人声。红袖来叫我吃饭。我“呼”了口气,起身。这西排,已经不是几个月前那个漏风的破院。它像这河上的另一条船,没启锚,可已经会自己随浪起伏了。我,赛金花,就是这船上掌灯的人。灯还亮。火还醒。明儿,还有明儿的浪。我盛饭。筷头一挑,烫。我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跟这河接着熬。这河再长,也总有岸。这岸,我已经看见影子了。不是北岸。是我自己,踩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