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雨下了一夜,到早上也没停。雨点不大,就是密。西排的瓦檐像坏了嗓子,滴滴答答响个没完。我站在账房门口,看天。天灰黄,像谁把旧棉花浸了水,往半空一糊。风里全是雨腥和烂草味。我“嘻”地一笑,说这雨再下,连油桶都得长毛。红袖从后头过来,给我披了件半旧夹袄。我由她。这西排的冷,不比船上,可也有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本事。得先把自己焐住。
近午,刘二的人又来了。不是那个脸长的,换了生面孔,矮,方脸,眼下发青。他递来个油布包,说刘二爷叫送来的。我“哦”一声,不接。让兰儿拿进灶间。兰儿问:“什么东西?腥得很。”那后生忙说:“是猪油。刘二爷说,今日油行杀猪,给您送半扇。”我“嘻”地笑。刘二现在不单会送油,还学会送肉了。我让六指去回话,说西排受不起,让他把猪油带回去。那后生苦了脸:“赛姑娘,不带,我回去挨骂。”我道:“你说,赛姑娘心领。猪油太荤,西排这几天吃素。”后生“嗐”一声,只得把油布包重新拎起,走了。红袖在旁笑,说:“姐,你这话鬼都不信。”我“啧”一声:“鬼信不信怕什么。要的是人知道,西排的嘴,不随便开。”
后半晌,陈把头从北滩回来,鞋上全是泥。他说野狗坡往东,新搭了两个草棚,里头有人。我“哦”一声。草棚。那帮人从野狗坡旁往里缩了半里,正堵在北滩与西排之间。我让周七去渡口看,刘二的船停没停。周七去半晌,回来说,刘二的船全在,只多了一条没旗的小划子,泊在油行后面。我“嘻”地笑了声。刘二这回送猪油,是提前闻着味了。他怕那草棚里的人抢他。我不动。让他怕。人一怕,才好办。
夜里,雨又密。西排早早关门。我把人分两拨:陈把头看后门,毛三带火脚守西墙。红袖和兰儿在屋里,没让点灯。我坐账房,也没点。就黑着。听。风一更,雨一更,外头像有半条河在头顶走。小斗来了,全身裹着蓑衣,说那草棚里亮了三下火。我点头。是给人看的。这河上,半夜亮三下,是暗号。不是给西排,就是给河。我不应。就等着。等谁先沉不住。这雨,正好。雨声能盖人声。也能让我把某些事,想得更清。我“呼”了口气。西排这盘棋,越下越像在雾里。我如今要的,不是快,是让对手先觉着我。我,赛金花,不点灯,也有人知道我在这黑里。这一夜,我没有出门。可我把西排的每一扇门,都在心里推了一遍。天亮时,雨该停。外头,草棚里的人,也该给个话。不是他们给。是我给。我要让他们知道,这北滩,不是谁支个草棚就能睡。我,也该把话放出去了。这河,不能再装睡了。我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