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雨停时,天已经擦黑。西排外头的水汽还没散,河道像条刚被人从黑里拖出来的旧布,沉得没边。我点灯。不是屋里那盏,是门口的风灯。火苗子一蹿,半条巷都黄了。陈把头在身后,鞋还泥着。他问:“今晚还去北滩?”我“嘻”地笑:“去。不是探。是告诉他们,赛金花知道他们睡那儿了。”陈把头“嘿”一声,没再劝,只把烟袋往腰后一别,去叫毛三和火脚。
晚饭没吃几口。周大娘端来半碗咸菜粥,我扒两下,放了。红袖在旁,小嘴张张合合,到底没劝。我拍拍她肩:“看家。我和陈把头、毛三,个把时辰就回。”她“嗯”一声,追到门口,又折回去。这丫头,越来越懂分寸。不是不担心。是知道这时候,院子里不能少人。我出了西排,鞋底还沾着雨后的泥,走一步,陷半寸。像这河滩把我的脚,往它身上留。
北滩草棚露出来时,天全黑。棚里没点灯,但有人。我听见里头有咳嗽,短,闷,像人在舔碗底。火脚先低低“呜”一声。我按它颈。毛三把木棍一横。我“哦”一声,朝棚里道:“西排姓赵的。来问一句,几位今晚还熬不熬。”棚里静了半息。接着,一个人钻出来,矮,宽,头上缠块黑布。后头又两个。他们不亮刀,只站着。我道:“我不撵你们。只送句实话:这草棚离渡口半里,夜里涨水,先淹这里。别说西排没提醒。”那宽脸“嘿”地笑,说:“淹也认。”我点头:“好。既认,明日来西排补个名。有米吃,不白睡我西排的路。”他愣住。另一个也看他。我“嘻”地笑。我不是发善心。这三个人能在野狗坡旁睡,不是亡命,就是没处去。北滩要稳,多几个睡草棚的,不如多几个端西排碗的。这叫收。不是施舍。
宽脸没应,也没拒。我转身。火脚跟在后。陈把头和我走远,才道:“你真让他们来?”我道:“来,是命。不来,也是命。西排不多这一口,也不少这一口。”陈把头“呼”了口粗气。我抬头,天上有几颗星,像从湿布里硬挤出来的。这河,今晚比昨夜轻。我“嘻”地笑了笑。西排的势,已经漫过码头,漫过油行,如今,要往北滩去了。不是猛,是浸。像灯油渗进木缝,渗到哪儿,哪儿就跟我姓。我不杀人。我让这半条河,慢慢都点我的灯。天冷。我裹紧衣裳,往回走。西排的灯,远远地,还亮着。红袖一定还在门口。我走快半步。这家,我得回。明早,看宽脸来不来。来,西排多三个夜路人。不来,这北滩,我也算亲自量过了。这步,不亏。这夜,没白。我,赛金花,又往这河,咬深了一分。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