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鸡叫过两遍,西排门口的雾还没散。我披衣立在檐下,听见码头那边有桨入水,不重,像拿木勺搅一锅冷粥。红袖端了热水来,我洗了把脸,问她火脚夜里可叫。她说叫过两声,对着北滩。我“哦”了一声,把布巾搭回盆沿。这雾,比我昨夜预想的还沉。看来北滩那帮人,比我还不禁熬。
我进了灶间。周大娘蹲着吹火,米汤在锅里“咕嘟”响。我端了碗,坐在矮凳上,一口,一口,慢慢喝。米少,汤清,可喝了人热。兰儿匆匆进来,说后门有人,是昨晚草棚里那个宽脸。我“嘻”地一笑,不紧不慢把碗放下。红袖要跟,我抬手。有些面,得我先见。
宽脸站在后门外,没进来,也没跪。身后两个,一个高,一个瘦,都拿眼看着地。我出去。他“嘿”了声,说:“赛姑娘,你这西排的灯,一夜没灭。”我道:“西排的灯,本来也不为灭。”他“咕咚”咽口唾沫,说:“我们是河上漂的,哪头给口热的,就往哪头靠。”我“哦”一声,说:“靠,得守靠的规矩。我这西排,活多,话少。你们若真想留,先去渡口帮小斗看船,管三顿饭,衣裳不包。”宽脸和那两人对看。高的那个先点头。我让兰儿领他们去下房。陈把头后头过来,低声:“这三个,来路成谜。”我“嘻”地笑:“这河上,谁又不是。”我让他把三人分开睡,毛三那里一对,西墙边一对。陈把头“嗬”一声,像不放心,可也没再说。
到了晚上,西排又多出几条鼾。风从北滩下来,把院里的竹匾吹得“啪”一响。我正对账,小斗来,说宽脸在下头跟人讲,北岸有船这几日全往白滩去。我点头。北岸的船,生不出新路,只能往老码头上挤。白滩是王老爷的盆。船都往那儿去,不是散货,是聚人。我“呼”了口气。这一夜,西排多收了三个,对岸却多聚了一堆。我不能停。得趁这雾,再往前走一截。不是去抢。是去记。把白滩的灯,也看进我眼里。
我点灯,把草册翻开。今晚不写油,写灯。把西排门口这盏,从低处,往白滩对过的渡口,一点点照过去。不是真的照。是我心里,已经多了一片能伸手的地方。西排要活,不能只活自己这块。它得让半条河,都觉着这里有口热气。我,赛金花,不睡了。我就在这灯下,等天把雾收干净。天亮以后,我要去白滩对过,买一壶茶。不是歇。是让那头的眼睛,也认认我。这河,我越走越深。可这灯,越照越远。还不到怕的时候。我,就着这半本账,慢慢想。外头,火脚“呜”了一声。很轻。像在说:风里有人。我不动。只把灯,又拨亮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