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火脚“呜”了一声。极轻，像喉咙里含着一口没咽完的气。我坐在灯下，脚还套在鞋里，没动。这笔上的墨已经干了三成，我仍捏着。外头的风贴着墙根走，像谁拿湿布在青砖上慢慢揩。我“嘻”地笑了下。不是不怕，是这半年，我早叫这河把怕字磨得比刀薄。风吹草响和人来探路，我已分得清。
我把灯又拨亮半寸。那光从窗纸透出去，黄澄澄的，正好打在门槛外半尺。我知道，这半尺光，外头的人一定看得见。看得见，他就不敢再近。我吹了笔尖的墨，接着写。不多时，墙外那点响没了。像只夜猫，见这户还亮，便绕道去了。
早上雾很大，能见度不过几丈。我提伞出门。说是伞，其实没撑，只当根棍，一杵一杵。去渡口的路，我闭眼都数得清。水气像从河底翻上来，把人的衣裳都浸得半潮。几辆独轮车从雾里过来，又没进去。我立在渡口，望对岸白滩。船多。比前夜密。大小的桅杆在雾里像半截黑栅栏。当中一条，不新，却极净，船头挑一盏官灯。那灯没点。可不点，我也认得。官灯不常挂，挂了，就是给你看。我“哦”一声，像才瞧见，心底已把这条船记下了。
旁边卖鱼的陈婆子凑过来，嘴碎，说这两日对岸来了个后生，京城口音，天天在渡口走，还揣个小本，见什么记什么。我“嘻”地笑，说如今这河上，写字的倒多过打鱼的。陈婆子“哈”一声，说那是。我买她一尾小鲫，付了钱，又慢慢走回西排。
一进院，我先去油仓。仓里油味重，窗子半开，晨光斜着进来。我蹲下，把最外头几只桶都摸了一遍。凉。不潮。锁是好的。我起身，在仓门口立了半刻。陈把头来，我把“官灯”的事同他讲了。他“嗬”了一声，烟都没点，说：“来验号了？”我点头。法要下来。不是明日，就是后日。这西排，到了要穿鞋见人的时候。
我让陈把头把后门锁上加锁。又让红袖和兰儿把前堂、账房、灶下全归置一遍。会书、油书、炭契，分三处放。明面放一份，暗处留两份。陈把头还问，要不要把宽脸那三个先支走。我摇头。不能支。这当口，人越多，反而越像正经营生。我要的是整、是稳、是外头一进来，就觉着这地界有条理。哪怕是装的，也得先装得比真的还像。
傍晚，红袖来说，街上有人问“赛姑娘可在”。我正给火脚擦身，手没停，只问：“你怎回。”她说：“我说在。且不会走。”我“嘻”地笑，抬头看她。这丫头，如今也能替我挡半扇风了。我让她先去歇。天没黑，风却紧了。我坐灯下。门半掩，火脚趴门槛上，耳朵不时一抖。西排的光，从门口泼出去，比往日都长。我在等。不是等人。是等这河，把最后那层雾也吐出来。这灯，我不吹。让它亮。今晚，它照的不只是西排。是给对岸看的。看这半条河上，还有我这么一块不黑的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