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天没亮,西排已经忙上了。兰儿在扫院子。红袖把堂屋的桌凳又抹了一遍。陈把头去河边提水,来去三趟,门口地都湿了。火脚跟在人后头,一会儿往油仓跑,一会儿又去闻周大娘门口挂着的鱼干。我换好了那件青灰衣裳,头发用半截牛角簪别住。照旧不吃太饱,就半碗粥,几片咸萝卜,嚼得细。这西排,今日要见人。见什么人,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不能怯。
对岸那盏官灯,还在雾里。灯笼不亮,只挂着,像只半睁的眼。我出了门,往渡口走。陈婆子正在摆鱼,见了我说:“赛姑娘,今早怕是有人下来。”我“哦”一声,蹲下,拿指头拨了拨她盆里的小虾。那虾还跳。我道:“下来就下来。这河又没盖。”陈婆子嘴一撇:“你胆子是大,昨儿那后生,天不亮就坐茶棚了,还跟人问西排收油的事。”我“嘻”地笑,没接。茶棚在我西排下头,不是我开的,可那后生一坐,就是给满河的人看:有人来“点”西排了。
我没去茶棚。我上了渡船。船小,我坐得稳。艄公跟我也混熟了,喊:“赛姑娘,去对岸?”我点头。船到河心,雾已薄,能看见白滩上人影。有人洗马,有人抬箱。几条船并着,有兵丁模样的立在岸上。我没往下走。我只站在船头,把白滩看了一遍。艄公“嘿”一声:“这就回?”我道:“回。”我不急。我过了河,就表明我赛金花,如今也敢站在官灯底下了。用不着非撞上去。站半刻,就是话。
回西排,红袖急得直在门口打转。我“啧”一声:“我又没掉河里。”她“呀”一声,抓住我手。我由她。陈把头出来,说茶棚那后生已经走了,留了张条。我进院,条子就在我桌上。纸上无款,只一句:“三日后,东门茶馆。”下头连个花押也没有。我“嘻”地笑。又他娘是东门茶馆。这河上的人都爱在那儿放钩。可这钩,我得咬。不是不怕。是我知道,若缩了,前面铺的全散。
我让陈把头给我弄件厚衣裳,又让兰儿把会书抄一份新的。我对他们说:“三日后,我出门一趟。你们谁也不许慌。西排照旧点灯。”红袖红着眼睛,我笑:“舍不得就给我做双厚鞋。”她“噗”地笑出来,又去翻旧布。周大娘坐在灶前,一面抽着水烟袋,一面骂:“你才消停几日,又要往那鬼门里钻。”我道:“不钻,鬼就来这院子里。”她不响了。灶火窜上来,锅里的水沸了。我起身。天又阴。是要下雨。我站在檐下,看雨要下不下。这半条河,我越走越深。可我不怕。我早不是船上那个只会缩着笑的小丫头。这官灯,这纸条,这三日,我接着。西排,也接着。这河,要验,就让他验。我赛金花,自会让他看到,这油,不是黑的。这火,不是虚的。这西排,也不是谁一脚能踩翻的。雨下来了。我转身。身后,灯都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