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雨下了一夜，到早上还不见停。屋顶的瓦缝又开始响，一滴，两滴，滴得人心烦。我披着衣裳坐起，脚刚落地，门外的冷气就灌进来。我“呼”了口气，把红袖塞在床尾的那双旧鞋套上。这雨一下，西排的地就滑，我让她别点灯，省点油，也省得外头人借光看路。
周大娘在灶前头，正拿火钳拨煤。烟不大，就是潮，往人眼上熏。我过去，帮她掀了半扇窗。她“哼”一声：“这雨再下，连火都湿了。”我“嘻”地笑：“火要是怕这点雨，西排早灭了。”她没理我，把锅坐上，说粥好了叫我。我“哦”一声，转身去油仓。仓门是新的，锁也是新的，雨水把它们洗得发亮。我摸出钥匙，一插，一拧。仓里黑，油味不重，反是干。我拿灯照桶底。几只桶下头都垫了木，没潮。可我还是叫来陈把头，叫他再把北墙那缝再堵一堵。陈把头披了蓑衣，嘴一张，烟掉了半截。他“嘿”一声：“这一大早，就为这墙？”我“哦”一声，说：“这墙受风，风带雨，雨带泥。你真等它漏，油就废了。”他“呵呵”两声，提铲去了。
红袖在堂屋擦桌子，见我过去，小声说：“渡口的船，今早没来。”我点头。这三日，对岸的人不会来。不是松了，是收着。我道：“船不来，咱们也不动。谁先凑上去，谁就先落价。”红袖“嗯”了一声，又问我：“姐，你真要去东门茶馆？”我笑了：“你都问第几回了。”她说：“我怕。”我看她，手指头在桌上轻轻一敲，说：“怕就给我把家里守住。守好了，我自然回。”她眼眶一红，也不说了。这丫头，越到事上，越不敢撒娇。我看着，倒有几分像当年的我。只是当年，我连个能叫我“姐”的人都没有。
晌午，小斗回来了。他穿了身旧蓑衣，鞋上全是泥。他说白滩的官灯还在，只是多了匹马，棕的，拴在渡口。我“哦”了一声。马，不是兵。是给上边送信的。人还没来，马先到。这是要先看西排乱不乱。我让六指去渡口买两尾鱼，又让兰儿去戚嫂铺子把上月的灯钱收了。不能停。这三天，西排得比哪家都像样。不是做给官看，是做给这半条河看：要验，随便验；我们手不抖，脚不乱，灯还亮。
夜里，我去了周七屋里。他正给鱼牙缝衣裳，针拿得倒比我还细。我“嘻”地笑：“你倒全才。”他说：“孩子皮，衣裳不结实。”我坐他对面，说：“这三日，你哪里也别去。就守后门。凡从北滩来的，都给我看住脸。”周七“嗯”一声，抬头：“赛姑娘，我这条命，本来烂一半。你要不嫌，我跟你到底。”我“哦”一声，没应。我看见鱼牙睡在里角，火脚贴着他。我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把门闩插了。这雨，今晚还大。”说完，我回屋。红袖已经睡着了。我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根黄杨木簪，不插，只转。三日。就三日。我要把西排的火，烧成连官差都不敢妄动的白。不是白事。是白昼。这河上，黑得久了，该有个人，点一盏真正的法灯。我，赛金花，就做这点灯的人。灯不灭，西排不散。天不亮，我不出门。可门，也不栓死。这半条河的人，都在看。我这三天，看云，看雨，看火，看人。等那盏官灯，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