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雨还在下，只是细了。像半空里有人筛水，不恼人，可也不停。西排的灯，我留了两盏。一盏挂前门，一盏搁后巷。光都不大，像两只不肯闭的眼。这雨夜，谁想从外头看，都只能看见我西排醒着。醒着，可没声。这比什么狠话都强。
我坐在床边，鞋没脱，脚上包着红袖缝的布。她说我脚后跟又裂了。我不让看。她偏要。我“嘻”地笑，说：“看吧，看完怕你吃不下饭。”她“呸”我，到底还是用热水给我烫了。这会子，她伏在床尾，半睡半醒。我拉过被角，搭她腿上。这丫头，太撑。和我当年一样。越没人，越硬。
对岸的马我白日里见着了。棕的，短鬃，拴在一棵老柳下。它不走，也不叫。我让六指去打听，他说马背上驮了皮囊，是驿马。我“哦”一声。驿马到渡口，人却不过。这是候着。候什么？候我。还是候西排先乱。我偏不。这三天，我哪儿都不去。不接近，也不催。让他们来。这河上，先急的人总先输。我如今有油，有人，有半张官面，还有一院子愿意跟着我熬的。我还怕什么？怕天太冷。怕炉子灭了。怕红袖再半夜惊醒。别的，我不怕。
周七在灶房旁边搭了张小床。鱼牙先睡着，火脚趴他脚边。周七拿火钳拨煤，抬头，说：“今儿渡口买鱼，那卖鱼的眼老往西排瞟。”我“嘻”地笑：“瞟他的人多了去。你见他手没抖，就成。”周七“嘿”了声，没再说话。我叫他歇。他不动。我道：“明早你带鱼牙去河边转一圈，就当我给的赏。”周七一愣，眼里有点湿。我转头，不看他。这世道，让人心暖的，不是银子。是你还把他家小的，当个活人。
我回屋。雨声贴着瓦。我拿出那卷会书，又看一遍。有的字我还不熟，可意思我全懂。明日，就剩两天。我要把西排上下再滤一遍。凡身子不正、口风不紧的，先圈起来，不能等官差来帮我找。不是我心黑。是这半条河，本就没给人留多少干净道。我先自己清。清完了，才轮得到去东门茶馆。那地方，我去过一回了。再去，就不会只是喝茶。我要让那后头的人知道，赛金花不是来求的。她手里有会，有油，有半条河的灯。这法，要么给我个名，要么，我自己立。天快亮了。我吹灯。躺下。火脚在后巷低呜。像在替我应这夜。睡了。没全睡。半只耳贴着门。雨小。心也静。这西排，还在。我，也还在。明儿，还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