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雨住了,风也小,只剩河面上几层薄雾,慢慢往西排这边爬。我穿衣,没点灯。红袖还睡着,呼吸轻得像片叶子。我俯身给她压了压被角,顺手把床尾那双旧鞋摆正。出门时,门轴“吱”地一响。我“嘻”地笑。这声音,我听了好几个月,已经像西排的一个家人。
院子里,兰儿正给炉子通灰。她见了我,刚要说话,我摆摆手。有些早晨,不用张嘴。灶上温着一瓦罐姜汤,是昨夜周大娘放的。我舀了半碗,站在檐下慢慢喝。姜汤烫,辣得人头皮发紧。我喝下去,整个人像从河水里一下捞回岸上。天又青一层。我抬头,对岸那盏官灯像给人摘了。不挂了。雾里,白滩的船也少了一半。我“哦”一声,心说,这是从外围收进内里了。不是退。是换阵。
我没去渡口。我让六指替我跑一趟,只说去问今日鱼价。小斗照旧在北滩,不近,不露。我在家,把油仓的锁又看一遍。周七的船没动。宽脸那三个,昨日领了灯油,老实得很。陈把头在后巷修地漏。我蹲他边上,说:“明儿我要出趟门。”他手没停,只“嗯”一声。我又道:“西排后门,除你之外,谁都不许从外头开。”他“嘿”了声:“你放心。”我不再说话,拿过他那把铁勺,把沟里的泥往边上拨。泥不重,可冷。我拨得慢,像在给这西排,再顺一遍地气。
红袖追到院子来,说:“刘二让后生送来把新锁,还带了包灯草。”我“嘻”地笑:“他这是赶着给我上供。”我让兰儿把灯草交给戚嫂,锁让陈把头收着。东西照收,情不领。这当口,刘二送的不是礼,是给外头看:西排和我,有往来。他越这样,我越要把关系放在明面上。明面,才不脏。
夜里,我站在灯下。没有风。没有狗叫。这静,反让人把心都听得清。我摸了摸袖里那枚旧铜钱。那是我从花船上带下来的,一直没花。明早,我带着它,去东门茶馆。不是换什么。是提醒自己,别把来时的路给走丢了。法要下来,我得立得住。不止为西排。也为我从船上爬出来那天,咬着牙没掉下去的那口气。我吹了灯。屋里黑。红袖的手伸过来,勾住我。我“嘻”地笑,说:“睡。明儿,你守家。”她不响,只把额头抵在我肩上。我闭眼。这夜,过去,就是正日子。该来的,总会来。我,赛金花,去接。这河,要给我个名目,还得先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块能摆上台面的料。我,就让它看看。我什么也没怕。就是手,有点凉。可只要西排的灯还热着,我就压得住。天快亮。再睁眼,就是那最后一天。我等着。这风,也该换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