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这夜我睡得不深。身子是躺下了,可耳朵总挂在外头,一会儿听檐下滴水,一会儿听火脚从后巷跑过。我“嘻”地一笑,自己同自己说:明儿就是正日子,倒比往日还平静。红袖把我的手拉过去,十根指头凉,贴着我的,像刚从凉水里捞出来。我由她。她这人,越到后头,越不肯松。我朝她那边挨了挨,觉着她呼吸慢慢稳了,才合上眼。
天没亮,我先醒。不是睡够,是心里有根弦,自己“腾”地弹起来。我坐起身。窗纸还灰着。外头有雾,不厚,可凉。我披衣下地,先去了井边。井水冒着白气,我打半桶,洗了脸。水一碰,后脖子都紧。我把头发拆了,重新梳。梳得极紧,像要把这半生的散,都拢到一处去。红袖倚着门,不响。我“哦”一声,说:“打盘水,你也洗。”她“嗯”一声,走过来。我给她递布巾。她接,又抬头:“姐,你今日得回来。”我“嘻”地笑,说:“你还欠我一双新鞋,我不回,你不就赖了。”她“噗”地笑出来,眼里却潮。我不看她,转去灶间。
周大娘早熬了锅糙米粥,米油都出来了。我盛了一碗,热热地喝。又掰了半块饼,没泡,就那么干嚼。饼是昨晚的,边上发硬,我一点一点磨。这饭吃得慢,像给今天先定个调子。陈把头从后门进来,说是西排外头,多了两个不点灯的。我“哦”一声,说:“让他们站。别撵,也别问。”陈把头“嘿”了声,点了根烟,又不抽,只夹着。他说:“你去,我送你到渡口。”我摆摆手。今日,不送。我要自己走。不是逞能,是得让那头的眼,看我是怎么从西排这扇门里,一步步走出去的。我这双腿,从花船走到西排,已经够硬。再往东门茶馆,还是硬。
吃完,我回屋换了那件半新青灰衣。袖口有小补,不显。又把那半张“准文”贴身放,再拿油纸包了。红袖在旁递梳。我用了。我同她说:“我把西排交给你看。不是叫你不睡。是要你像昨夜一样,听风听雨,别把后门当摆设。”她点头。我把手在她后脑按了按。这丫头,比我当年有福。她身后,还有我。
出了门,天像要开。雾一层层让光推着,慢慢往回退。我迈出西排。风一吹,衣角都往北岸飘。我“嘻”地笑了声。不是不重。是这半条河,已经在我脚下。我得去东门茶馆了。不是去求法。是去,见我这条道,下一段。后头的灯,我且让他们替我点着。我,赛金花,一个人,往前走。不回头。回头,就软了。这最后一下,我留给自己。还有西排。还有红袖,周大娘,陈把头,小斗,周七,兰儿,鱼牙。这家,我记着。明儿,兴许就换天了。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