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去东门茶馆的路,我走得不急。鞋底从西排的泥地上拔起来,一步,一步。雾还没散,远远的山和船都像浸在水里。我索性把伞收了,任风往我身上打。红袖要来送我,我没让。陈把头说带两个人,我也没要。我这会儿不是去出殡。用不着人扶。我走。让身子自己热起来。
过了桥,青石板路变得油亮,像让夜里的雨细细抹过。两旁铺子还没全开。有老太婆在门口淘米,见我过去,手停了,又转脸看天。我“嘻”地一笑。这河上,人看我,已不像看一个花船上下来的丫头。他们眼里有猜,有怕,也有一点子说不清的热乎。我不理。脚底的路,比他们的眼更真。
茶馆外头,两个茶幌子让雾打得半湿。我收脚。门开着,里头光线薄,几个方桌空着。那灰衫男人已经在。还是老位,靠东。他见我,也不起身,只把茶壶一倾,添了半杯。那茶气“呼”地起来,在冷天里像条小白蛇。我“哦”一声,过去。他道:“来早不赶,正正好。”我坐下。我不说话。我先看他。他比上回更瘦,眼下乌青。手指扣在桌上,像在算,又像在等。我从怀里把油纸包拿出来,放在我和他中间。那半张“准文”,就搁在桌上。我道:“这半张,我收了。这半张,我还你。”他笑:“不叫还。是换。”我“嘻”地笑:“换什么?用油换,还是用命换?”他不答,从袖中抽出一沓纸,推过来。不是准文,是契。上头写:西排油号,候官验,许供半河。我拿眼一扫。字是官字,章是红印。我伸手。他按住。他道:“有一样。西排油号,得有个能担事的人。不是你。是你后头,赵爷,不能再来回走了。”我心里“咚”一下。赵爷。西排是赵爷的底盘。如今,官上要绕过赵爷,直接按我。这哪是给名分。这是要拿我,顶西排的债。我不动。我看着他。他比我想得更精。我“嘻”地笑,端茶,抿一小口。茶烫。我道:“这茶,我不白喝。西排油号,我接。可赵爷那儿,凭你们去说。我,只点我的灯。”他笑了。笑得轻。他说:“赛姑娘,你今日,能坐这儿,就已经不是点灯的了。”我不接。外头雾在散。天,要晴。这屋里,像一锅水,刚冒泡。我,不走了。这法,我探着了。它要往我身上落。我不躲。我,要接得住,才叫赛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