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那张契,我卷成一筒,掖进袖中。出茶馆时,雾已散得七七八八,东街的瓦都露出来,青灰里透点水光。我下台阶,忽然“嘻”地笑。不是高兴,是喉咙里发干,像吞了把湿烟。这法皮来得太急。急得不像落雨,倒像谁在背后猛推了一把。我不回头。茶馆那道帘子,我知道还晃着。我偏不看。看,就让人觉着我在乎。我不在乎。我,只在乎这纸到了西排,能不能叫那些夜里守门的人,心里多一块实底。
回西排时,已过晌午。陈把头在码头阶上,像尊灰石。他见我,不先问,只把烟往脚下一踩。我“哦”一声:“没事了。油号,候官验。”他“嘿”地出一口气,像把半辈子压的气都放了。我走前,他没跟。等到了院里,红袖、兰儿全迎出来。红袖手是红的,说洗了一上午灯罩。我“嘻”地笑:“都洗,晚上更好看。”周大娘端了碗汤,往我手里一塞。我接。她嘴硬:“外头又风又冷,不喝,回头病了,又累我。”我几口喝了。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肚底。
下午,我没歇。我让陈把头去各家传话:西排灯油互济会,今日起,添了官面,名号挂油仓前。凡会里人,今晚都可来领半斤油。话一放出去,果然门口就热闹了。我不管。只站在灯下,让这河的人知道,西排从今夜起,要当半条河的灯架子。
夜里,油仓前,我亲手把木牌挂上。那木牌不新,红字有些掉了。我不介意。我在火下站了站。小斗从滩边跑来,说对岸有船掉头。我“哦”一声。掉头。他们也在猜我下一步。我,就偏不猜。我点灯。这半条河,第一次,觉着我的灯,比北岸的官灯,还像回事。不是更亮,是更久。我,赛金花,从船底爬出来,如今,要给这西排,把天,也点出一个角。不信的人,且看。这火,往后还要照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