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油仓前的木牌,挂上去那一刻,天已经暗了。风从北岸压过来,把灯吹得直往后仰。我“嘻”地一笑,拿脚把灯架上的沙包踢了踢。这牌是我让陈把头找来的旧樟木,上头的红字掉了不少,他又用剩漆描了一遍。描得不好,可字大。就凭这,我便给西排添了张脸。
那晚,西排比哪天都静。不是没人,是人都在。陈把头在码头口坐着,烟没点,人像半截黑塔。小斗披着我给他的旧蓑衣,在滩边蹲到半夜。周七没睡。鱼牙倒早躺下了,像只小奶狗,蜷在被里。红袖在我屋里补袜子。周大娘呢,窝在灶前,把锅铲得极响。兰儿提着灯,在油仓外头转。火脚跟在她脚边,尾巴夹着。我站在院当间,看了好一阵。这满院的人,像一把散珠子,如今,总算有根线了。那根线,不是赵爷,也不是油。是我。赛金花。
清早,我还没起,油仓外就有人拍门。不是生事,是问今日可不可领油。我坐起,洗把脸,出去。门一开,外头站着三四个妇人,都是西河口的。有背篓的,有抱小罐的。她们不敢进,只拿眼睛望我。我“哦”一声:“来领油,是吧?按灯算。一户多少?”有个年长的,说家里两盏灯。我点头。让兰儿去提。我同她们说:“西排的会,不接空手。油给得起,可你们也得把家里的灯数说实。说实了,油就实。”她们都点头。我“嘻”地笑了声。这一早,半条河还没醒全,西排已开了半扇门。
这事,像潮来前的水。声不大,可地皮已经湿了。北岸的船,今日没再过来,都往中流偏。陈把头说,连王老爷家的狗,今早都不叫。我“哦”一声。不叫,就说明他们也在等。等我先把半张法皮披稳。好。我披。披得正。这半条河的人,今夜,都会听见我西排油仓前,木牌撞出的第一声响。不是锣,不是鼓。是这河上,自己生出来的规矩。这规矩,我写的头一笔。后头,一笔笔,都要用火,用油,用人,码齐。我,赛金花,不靠天,不靠人。就靠这半扇门,这盏灯,这院里,肯跟我一起醒的人。天又冷下去。我抬头。星子不多。可还有光。这西排,今非昔比。我,也该换个活法了。不是求。是坐。坐给这河看:灯,在我这儿。油,在我这儿。人,也在我这儿。这,才叫成势。我,才刚刚起步。后面,路还黑。我不怕。我,就是那黑里,一点不动的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