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西排白日里像开了锅。不是吵,是有人气。天灰着,风不大,油仓外头断断续续有人来。有背油罐的,有揣灯盏的,还有个驼背老汉,从下河来,手里一只粗瓷碗,说家里点灯就这一只,想入会,问成不成。我让他进院。他脚是光的,鞋夹在腋下。我道:“把鞋穿上。入了会,比灯还像样。”他“哎”一声,忙把鞋套上。兰儿捂嘴笑。我“嘻”地一声,让人给他半碗热茶。西排要的,不是富。是人心。心不冷了,油才烧得长。
陈把头从后门回来,说北岸有条小船,来来回回摇,不靠。我“哦”一声,没多问。那条船,我晓得。是给方胖子打水面的。他不动,我不惊。西排现在要的不是跟谁亮刀,是把规矩钉进每天的生活里。谁领油,谁记灯,谁守夜,谁管灰,一件件,都成了西排自己的“法”。官认不认,我另说。可这半条河的人,已经开始认西排的灯了。这比什么印都重。
天快黑,红袖把晚饭端到我屋里。粥,配咸萝卜。我吃两口,忽然问她:“你怕不怕我哪天一走,西排散了?”她抬头,眼一红,又压下去,只道:“我不让你走。”我“嘻”地笑,伸手把她头发往后捋。她才多大,可跟着我,像也老了几岁。我道:“走,我也得带着你们一起。不走。就守这。你记住,西排不是我一人的。它是一条河,给我们这种人,留的一块能站脚的地。”红袖“嗯”一声,低头。我吹了灯。外头,狗没叫。风静。这西排,像一整块吸饱了气的炭,不声不响,就等着哪一朵火星子。我,赛金花,不点火。我,就是那炭。天,你看着。这半条河,已经开始变了。我,才刚醒。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天还没黑透,油仓外头就聚了几个半大孩子。他们不敢进,只扒着门框,看里头一溜油灯。我让六指领他们去后院,一人给块饼,又让兰儿把火烧上。西排前阵子像一口冷锅,如今慢慢冒出烟。不是旺,是暖。这暖,能把半条河的人,都往这头吸一吸。
入夜,我坐在账房,把会书写了半页。红袖端来灯,说:“姐,今天前街赵婆子的儿子来,问西排还要不要人。”我“哦”了一声,问她:“你咋回?”红袖说:“我说要,可得先看三天。”我“嘻”地笑,拿笔杆子点她:“你倒能替我应了。”她脸一红,说:“你不是总说,西排缺人吗?我瞧那后生,还实诚。”我点点头。这丫头,如今也能当半双眼睛了。我要的,就是这院里的每个人,都不再只等我抬头,自己也敢往门槛外头看一看。西排不是我一人的。它得自己长出嘴和脚。
第二日一早,我在河边碰见那后生。人瘦,鞋底薄,手里攥着半张告示。我问他叫什么。他说叫顺子。我问他会什么。他说会撑船,也会挑水,夜里不睡也不闹。我“哦”一声,指指渡口:“去替小斗看半日。他叫你怎么做,你跟着。”顺子“哎”了一声,眼睛发亮。我“嘻”地笑。年轻人,给个方向,眼里就点着灯。这河上,太缺这样的眼睛。可我也明白,光靠几个半大孩子不够。北岸的刀,刘二的滑,王老爷的沉,都不是顺子能抗的。我得在“人”后头,再立一层“局”。让敢对我伸手的,没到半路,先叫自个人里头乱起来。
天快黑时,陈把头从西河口回来,说王老爷的人在油行后头,跟刘二那边对了几回。没打,可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我“哦”一声,吹了吹茶沫。刘二这条鱼,如今是两头不靠。我偏不急着拉他。得让他觉着,再没人伸手,他就要真沉了。那时,我再把桨递过去。他就得拿命还。
我披衣去后门。火脚跟着,耳朵竖着。我站在黑里,看对岸。对岸有几星火,不亮,可一直在。北岸没死心。我也没松。我“呼”地吐出口白气。这西排,已不是月初那间漏风的破院。它开始有根,有脸,有一群夜里不睡的人。我,赛金花,也早不是那个只会咬牙认命的小丫头。我要的,就是这半条河,从今往后,看见西排的灯,都得先问一句:“赛姑娘今夜点没点。”这句不问出来,我不算成。这局,我接着下。不是他们围我。是我,已经绕到他们后头。风起了。我回屋。红袖睡了。我坐着,就着灯,又看那半张“准文”。纸薄,可它压在我这心口,比一桶油还沉。可这沉,我扛得住。我,“嘻”地一声,像笑这河。它黑它的。我,亮我的。这西排,这半条河,看谁,能先灭了谁。我,睡了。梦里,有灯。有船。有岸。再没见那艘烧黑的花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