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坐在塑料椅上,一根烟烧到滤嘴。
火化工老孙推门出来,摘口罩的动作很慢,没看陈九,站了两秒。
“好了。”老孙的声音有点干。
“好了?”陈九重复,嗓子发紧。
老孙扯下橡胶手套,走廊顶灯闪了一下:“你妈推进去的时候,炉膛里有响动。像有东西在撞。烧了二十年,头一回听见这声。你妈生前得过什么怪病没有?”
陈九没回答。烟从指间掉下去。他慢慢站起来。老孙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把眼睛挪开:“你等会儿再进去吧。现在里面还没凉透。”
陈九没动,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铁门。铁门后面炉子已经停了,可不知哪来的风,门缝里吹出一股热气,扑在陈九脸上。
陈九家堂屋,骨灰瓶放在供桌上,旁边是他妈的遗照。老太太眯着眼笑。陈九点香,香头抖了一下。他把香插进香炉,往后退了半步。
香烧到一半,瓶子里突然传来指甲刮瓷壁的声响。一下。停两秒。又一下。
陈九走到供桌前,把红布解开。瓶口黑漆漆的,他低头往里看。骨灰在动,像有活物在灰里拱。陈九没动。接着,他伸手进去,动作很慢。手指碰到冰凉滑腻的东西,他猛地往外一扯。
一条菜花蛇被拽了出来,蛇身在空中乱扭。陈九掐住蛇颈。蛇背上一块鳞片很怪,陈九凑近看。那块鳞片上长着一张人脸,只有指甲盖大小,像婴儿的脸,闭着眼。
蛇嘴突然张开,吐出一颗金牙。金牙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供桌底下。
陈九盯着蛇。蛇不再动了,软塌塌垂下来。陈九把它扔在地上,蛇落地时尾巴还抽了一下。陈九蹲下去,从供桌底下摸出那颗金牙,托在掌心看了几秒。然后他抬头,看向供桌上的遗照。老太太还是那样笑着,眼睛眯成两条缝。
“你在搞什么……”陈九的声音很低。
工作间里,陈九盘腿坐在地上削竹篾,动作很熟。旁边立着童男童女的竹架。他给童女糊红衣裳,糊到领口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眼纸人那张白脸,又继续糊,动作比刚才快。
院子里起风了。陈九把童男童女搬到院子中间,点着童男。火一下蹿起来,竹节烧得噼啪响,童男很快烧成火架子,慢慢塌下去。童女站在旁边,红袄被风吹得动了一下,火苗往她那边偏。陈九拿棍拨火,火不沾她。再拨,火还是绕着她走。
陈九扔了棍子。往左挪一步,童女的眼珠子像在转。往右挪一步,还在转。他蹲下,平视纸人的脸。画上去的那双眼黑得发亮,像有水光。陈九突然抬脚,一脚把童女踹进火心。红袄呼地一下着了,烟是黑的,直直往天上冲。
陈九站在火堆前,脸上的汗把灰黏住。他小声说了句:“都给我老实点。”
夜里,陈九躺在床上,窗户外面有虫叫。他翻了个身,然后听见敲门声。三下,很轻,像小孩用指节磕门板。陈九没动。又三下,这次稍重。
他翻身下床,光脚走到堂屋,凑到门缝往外看。月光很白,院门口站着个穿红袄的小女孩,脸白得不像活人,五官是画的,嘴唇涂得血红。她站在那,脑袋微微歪着。
陈九屏住呼吸。小女孩嘴动了,声音细细的,像两张纸互相摩擦:“妈来接我了。”
陈九的手从门栓上弹开,往后退了半步。纸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脸几乎贴到门板上。她又开口,声音完全变了,像喉咙里卡着一团湿沙:“陈九。”
陈九差点应声。他猛地把话吞回去,背靠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门缝下面,两只红色的小鞋尖并在一起,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门外没声了。陈九从门缝再看,院门口空空的。地上多了一小片红纸,被风吹到门槛边。
阁楼上,陈九从旧木箱里翻出一本黑皮旧书。封皮已经发脆。他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一直翻到中间,全是白纸。陈九把书摔在箱子上,想了想又捡起来。他咬破手指,把血涂在书页上。血渗进去,字慢慢浮出来。陈九小声念:“不能给死人扎红衣裳……子时后听见有人叫你全名,别答应……家里不能放能照出人影的东西超过三天。”
念到最后一句,他停住了,慢慢抬头看向墙角那面老镜子。镜面上蒙了一层灰,但还能照人。陈九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他身后蹲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贴着他后脑勺。陈九猛回头,身后是老柜子,空空的。再转回来,那东西抬起脸。
陈九后退,脚跟撞到木箱。那东西在镜子里慢慢站起来。陈九抓起旁边的旧床单,一把罩在镜子上。用力过猛,镜子被带倒,镜面朝下砸在地上,碎了。
陈九站在原地喘着气,手指上的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十字路口,天刚擦黑。陈九站在路边挖坑,铲子插进土里,脚一踩。他把那面碎镜子用红布包好放进坑里,填土,用脚踩实,还跳了两下。
回去的路上,经过村口老槐树。风突然停了,树下一团红影子。陈九脚步慢下来。那团影子是个人形,背对他,脸朝树干,穿红袄。陈九开始跑,脚步声在村道上很响。跑出去几十米,他回头看了一眼。槐树下空了。
陈九没停,一口气跑回家。进了堂屋,手撑在门框上喘气。
然后他听见供桌方向有很轻的“啪”一声。他走过去。骨灰瓶裂了,一条细缝从瓶口一直裂到瓶底,缝里往外渗黑黏液。陈九打开瓶盖往里看,空的,没有骨灰。他倒过来抖,瓶底掉出一张黄纸。陈九捡起来,是他妈笔迹。他念出声:“它在找我。”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地址。陈九攥紧纸条,指尖把纸捏皱了。
老赵家院子很小,墙角堆着空酒瓶。老赵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翻出个布包。他坐在床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缕白头发,用红绳扎着。
“你妈给我的,让我放枕头底下挡灾。放了三天,天天做梦。梦见一个小女孩站在床尾,穿红袄,问我,‘看见我妈了吗’。”老赵嗓子发紧。
老赵抬头看陈九,眼睛很红,像没睡好:“她还说,你爷爷当年欠了债,到她这辈该还了。下一个就是你。”
陈九把白头发接过来。那一小缕头发在掌心很轻,凉丝丝的。他合上手指。
老赵忽然抓住陈九手腕:“陈九,你信这些东西吗?我不信。可我做那梦的时候,醒过来被角是湿的。不是汗,就是水。”
陈九把手抽出来站起来:“这几天别往河边去。”说完往外走。
老赵在身后喊了声:“那女孩说的‘我妈’……是不是你妈?”
陈九没停。
陈九家,夜里。他在翻牛皮纸账本。页角卷边,里面全是人名,后面写着“已了结”。陈九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停住。倒数第二行空着,只写了一个日期。陈九盯着那个日期——他妈死的日子。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一行新墨字,墨色很新,像刚写不久。陈九念:“陈家孙,陈九。”
他合上账本,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拨老道号码。手机里传来忙音。他又拨,还是没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