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推开院门。院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老道,道袍上补丁摞补丁,靠墙半躺着。
陈九走到跟前,老道睁开一只眼,慢慢坐直:“你昨晚烧了红衣纸人,骨灰瓶里倒出一条菜花蛇,对不对?你家屋顶盘着腥气,三里外都闻得到。”
陈九没说话。老道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从袖子里抽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放在陈九手里:“红线封门窗。铜镜挂门楣。柳条不是打鬼的,是打你自己的。背上趴东西的时候,反手抽三下。”
老道把柳条塞进陈九手里,柳条上还带着叶子。他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扔下一句:“太阳落山前缠好。别偷懒。”
陈九看着手里的三样东西。红线有些发黑,像被烧过。
卧室里,陈九把红线缠在门窗上,一圈,打结。又去堂屋门楣上挂铜镜,镜面朝外。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挂稳了。
子时,院子里响起脚步声,一大一小,交替着,像大人牵着小孩在院里走来走去。陈九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柳条。窗户突然自己开了一条缝,一只纸糊的小手从缝里伸进来,指甲是墨笔画上去的。手在窗台上摸,发出纸摩擦的声音。陈九站起来。那手又往前伸了伸。他不再犹豫,反手拿柳条抽自己后背。一下,背上什么东西尖叫。陈九咬牙。第二下,黑乎乎的东西从他背上滚下来,摔在地板上,往床底钻。第三下,安静了。
陈九喘着气开灯。床底一滩黑水,旁边一只纸糊小红鞋。陈九蹲下,用柳条把红鞋拨出来。鞋底写着个“陈”字,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陈九拨电话,这回通了。老道声音懒洋洋:“活下来了?”
“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陈九说。
老道那边顿了一下:“写的什么?”
“我的名字。”
电话里沉默了一阵,陈九听见老道好像在点烟。然后老道声音低下来:“你爷爷当年封的不是一个东西,是一窝。二十年跑一个出来找陈家人。你妈是倒数第二个。”说完就挂了。陈九再拨,关机。他慢慢把手机放下来,盯着墙上那面铜镜。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县第三中学旧图书馆。陈九站在门口抬头看楼,墙皮剥落了好几块。管理员走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袖套上有粉笔灰。她小声说:“县志。没编号。前阵子自己掉下来砸了一个学生,那学生当时就哭了,说有人推他。之后怪事没断过。”
陈九跟她进书库,书架高到天花板。管理员指指顶部:“就在那上头。我给你拿梯子。”
陈九踩着梯子上去,手指碰到书背,旧书皮发潮。他取下来,厚厚一本,灰很重。他站在梯子上翻开书后借书卡,最后一个名字被墨渍涂黑,黑成一团。陈九把卡翻到光下眯眼细看,小声说:“这是……三个字。被涂了。”
他拍了拍灰,把书夹在胳膊下,下了梯子。
阅览室里,陈九坐在窗边翻县志。书页发黄,字是竖排的。他翻到河神祭祀那一章。外面天越来越阴,云压得很低。
闪电。应急灯亮了。陈九抬头,窗外操场上有学生喊。他走到窗边。旧楼前空地上,几团鬼火排成一列,像有人领着它们往图书馆慢慢移动。陈九往后退了一步。那几团火突然停住,集体转了个方向,像在抬头看他。走廊里传来学生的尖叫声。陈九回头看向门口,门外的灯开始一盏一盏熄灭,越来越近。
图书馆厕所,陈九用冷水冲到手上,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红盖头垂到胸口,袖子露出的手白得发青。陈九猛回头,身后空荡荡。他转回来,镜子里的女人离他近了一步,头微微歪了一下,像在打量他。
陈九往后退,肩胛撞到墙。他伸手去推门,门很沉。再看镜子,女人又近了一步。她慢慢抬起手,指向陈九的胸口。手指又细又长,指尖发黑。陈九用力拉门,终于打开。他倒退着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再回头,厕所门“砰”地自己关上了。
陈九回到阅览室,桌上县志摊开着。他坐下低头看,书页不是他刚才翻的那页。上面多了一行字,湿墨写的,还没干透。陈九凑近慢慢念:“陈守一,你终于来了。”
陈九抬头看四周,阅览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头顶灯管闪了几下。他掏出手机,把书页拍下来。
陈九抱起县志走向借阅台。管理员看他一眼,摆摆手:“拿走。别还了。这书放这儿我心里发毛。”
陈九出校门,走了几步回头。旧图书馆二楼窗帘动了一下,穿红衣服的女人隔着玻璃看他。陈九没动。那窗帘慢慢落下去。
陈九翻县志,手机响。方瑶声音带哭腔:“我弟弟出事了。他跟同学去水库探险,回来整个人不对了。刚才跑出去,说有个穿红衣服的阿姨叫他。”
“现在人呢?”陈九问。
“被我和我爸拦下来了。他力气大得吓人。我快按不住他。陈九,你……”
“别让他喝水。别让他靠近水。我过来。”陈九说。
陈九挂断。县志里露出半截红布,夹在“河神祭祀”那一章。陈九小心抽出来,上面绣着婴儿轮廓,头埋在膝盖中间。陈九把红布折好放进口袋。
医院病房门推开。方磊蜷在病床上,用被子蒙着头。方瑶站在床边。陈九走过去,慢慢掀开被子。方磊缩成一团,右手攥成拳,虎口露一截红布。陈九去掰他的手,方磊力气很大,陈九用了劲才掰开。方磊手心有硬币大的孔洞,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钻过。孔洞边缘发白,往外渗透明液体。
方磊嘴里含混地说:“她在找孩子……她把发卡放在井边……每个捡到的人都得回答。”
“回答什么?”陈九问。
方磊眼睛半睁,瞳孔散得很开:“她的孩子在哪。”
陈九展开那块从方磊手里拿出的红布。婴儿轮廓的绣线已经被液体浸透,变得发亮。
枯死崖水库,库底干裂,地面龟裂成大块,荒村废墟杵在中央。陈九从堤坝上下来,脚踩在干泥上咔嚓响。村正中一口井,井口压着石板。石板上放着一串红绳,扎着一缕白头发。陈九先把红绳拿起来,白头发像是刚剪下不久的。他放进衣兜,然后用力推开石板。石板很重,磨出粗粝的声响。
陈九拿手电往下照。井底淤泥上有一排赤脚小孩的脚印,一直朝井壁走去,最后消失在壁面里。陈九趴在井口,手电光在井底慢慢移动。那排脚印很小,五个趾头分明。他小声说:“这他妈……从哪走进去的。”
陈九站起来环顾荒村。空房子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眼睛。风从破窗里穿过,发出哨子一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