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石屋里，陈九走进一间半塌的屋子。墙面掉灰，正中贴着年画，抱鱼娃娃。画纸已经发霉，但娃娃的脸很干净，像刚被擦过。年画下面有铅笔字，小孩写的。陈九凑近看，念：“红阿姨说弟弟在井里。”
年画上娃娃的脸是一张黑白照片贴上去的，婴儿裹在红布襁褓里。陈九伸手去揭照片，指甲刚碰到纸边，身后门缝底下一只纸糊的小手一点一点挤进来，指甲刮着地面，慢慢朝陈九这边爬。
陈九回头。那手还在动，像壁虎一样贴地往前爬。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在碎砖上发出声响。陈九退到墙角，纸手越来越近。他从腰包里抽出红绳，弯腰一甩，红绳缠上纸手，猛地一拽。纸手从门缝里被整只拉断，掉在地上，手指还在动。
陈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拔开塞子，把鸡血泼在纸手上。纸手冒烟，发出轻微“滋滋”声，烧成一团黑灰。灰里掉出一张婴儿照片，照片在余火里慢慢鼓起来，起了水泡，然后“噗”地瘪下去。陈九把照片拨出来，照片上的婴儿眼睛像刚睁开了。他心头一凛，把照片丢回火里。
出石屋时天全黑了，雾起来了。井口方向传来“沙沙”声，像无数小虫爬过干泥地。陈九手电照过去，白花花一片虫子从井口往外涌。每只虫子的背上都有一张婴儿的脸，朝陈九这边涌来。
陈九后退，撞到一个人。他猛回头，老道提着纸灯笼站在身后，火苗是绿色的。老道声音很低：“发卡给我。”
陈九把方磊那枚发卡递过去。老道划了根火柴，点着发卡。发卡烧起来，火焰蓝幽幽的。井里传来一声尖叫，又尖又长，像女人在井底哭喊。
水库边，发卡烧完了。雾慢慢散开，虫子退回井里，井口又安静下来。老道蹲下，从发卡灰烬里拨出一颗乳牙，没有牙根。他用布包好，叹了口气：“坛子里装的不是煞，是她的孩子。”
“方磊说她在找孩子。”陈九说。
老道望着荒村。天快亮了，村子轮廓开始清晰。他慢慢说：“她找了不止六十年了。”
陈九站到井边朝井底看了一眼。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的回声。
水库边石屋里，老道带陈九进去。屋里全是水渍。老道绕到里间，推开一堆碎砖，露出半人高洞口。陈九拿手电照进去。地洞不大，满地烂渔网、锈铁锚、破瓦罐。墙角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个骨灰坛，封口红布，上面绣着婴儿图案。陈九小声说：“跟那个红布上的图案一样。”
陈九伸手去碰坛子，里面传出闷响，像有东西在翻身。再碰，心跳声，咚，咚，咚，从坛子内部传出来，震得他指尖发麻。他回头看老道。老道按住坛子，卷起袖子。小臂一排铜钱大的旧疤。老道低声说：“你到外面等。里面的东西你不能看。”
陈九站着没动。老道加重语气：“听见没有？出去。”
陈九退到洞外，手电光在身后收成一条线。他听见老道在里面开始低声念咒，声音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石屋外，陈九站在门口。天快黑了，水库水面平静。他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就掐了。屋里念咒声停了。过了十分钟，老道抱坛子出来，脸色白得吓人。陈九要接，老道摇头：“你别碰。我先拿。”
两人往岸上走，陈九走在前面。走到一半他回头。石屋门口出现一个穿红衣的女人，一只手扶门框，一只手垂着往下滴水。她抬起手朝陈九招了一下，动作很慢，像在水里挥动。陈九僵住。老道低声喝：“别回头。走。”
陈九继续走。身后没有脚步声，可离岸越近，他后背越凉，像贴着一层湿气。
陈九家堂屋，老道把坛子放供桌上，挨着陈九妈的骨灰瓶。两个瓶子都有了裂缝，从瓶口裂到瓶底。老道点旱烟，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你妈的骨灰瓶是我放的。那半坛骨灰从你爷爷棺材里拿的。棺材是空的，里面只有半坛骨灰和一张纸条。”
老道从怀里抽出黄纸片展开。陈九接过来看，爷爷笔迹。他念：“她的一半在我这。我的一半在她那。”
陈九抬头看那半坛骨灰。老道用烟杆指了指：“这半坛是你爷爷自己的。他留给你妈压着，你妈又留给你。”
陈九看着两个并排的瓶子。
老道闭眼抽烟，好一会儿才睁眼，盯着供桌上的两个瓶子：“你爷爷封红姑的时候，红姑已经生了。孩子胎死腹中，骨被捞出来封进坛子。但你爷爷怕红姑的怨气顺着血脉追到孩子，就把孩子分成了两半。骨在坛子里，血封在了一个活人身上。”
陈九手按在椅子扶手上，渐渐收紧。老道看了他一眼：“你妈。她生下来就是装那个孩子的血的。所以她有时候不像自己。择菜从中间掰，贴灶王爷贴四回，有时候看你像不认识你。”
陈九站起来走到供桌前，烛光照在他脸上。他盯着遗像，老太太笑得眯成缝，可此刻那笑变得很陌生。“她从来没跟我说过。”陈九的声音很低。
“她没法说。她自己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老道说。
医院里，陈九到的时候方瑶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托着一片鱼鳞，比硬币大，边缘还沾着黏液。方瑶声音发抖：“护士换床单发现的。枕头下面被子里全是这个。”
陈九推开病房门。方磊平躺着，皮肤表面一层透明黏液在灯下反光。陈九走近，掰开方磊的嘴。舌面上粘着几片小鱼鳞，像长出来的。方磊瞳孔散大，嘴唇轻轻动：“冷……”
陈九用灯照方磊右手心。孔洞比硬币大了一圈。他弯下腰细看，孔洞边缘在轻微蠕动，接着往外掉出几颗透明的小珠。鱼卵。掉在床单上弹了两下，粘住了。陈九直起身。方瑶站在门口捂着嘴。陈九看向窗外，天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