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陈九和方瑶并排站着。方瑶眼眶很红。陈九问:“你弟弟去水库前有没有吃什么喝什么?”
方瑶摇头,忽然又想起来:“他说梦见一个阿姨端水给他喝。醒来枕头上全是湿的。我以为他乱说。他枕头真的湿透了。”
陈九抬头看向病房门口,停住了:“他人呢?”
方瑶回头。病房空了。方瑶尖叫着冲进去。陈九跑到窗边往下看,六楼下面人行道上,方磊光脚站在那,抬头朝他们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水库方向走。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在滑。
陈九转身跑出病房,方瑶跟上去。走廊里只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和方瑶的哭喊:“方磊!你回来!”
陈九开车,方瑶在副驾。车灯照着公路,前方几十米,方磊光着脚沿路走。陈九按喇叭,方磊没回头,速度却越来越快,不像跑,像脚不沾地。一个岔路口,方磊拐进去。陈九打方向跟进去,车停下。前面是条断头土路,方磊不见了。陈九下车拿手机照明。路边灌木上挂着一块病号服布条,上面泥浆写着三个字。陈九把布条扯下来,念:“我回家了。”
陈九把布条塞进口袋,回车上。方瑶把脸埋进手里哭得很轻。陈九发动车子低声说:“你弟弟还没走远。他还会去水库。”
陈九带方瑶回到水库边,天已经擦黑。两人走到井口附近。陈九从井里打水上来,桶底沉着一根长黑头发。陈九用棍子搅水,水面浮起几片鱼鳞。方瑶站在几步外,突然抓住陈九手臂:“刚才里面有人。”
陈九抬头。水库边一栋空房子,窗户里红影子一闪而过。陈九放下桶:“你在这等着,别动。”
方瑶犹豫了一下跟上去。陈九回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继续往前走。
空房子内地面潮湿,地上有赤脚小脚印从门口一直排到墙角,然后断了。陈九蹲下看了看,脚印很小,像几岁孩子,五个趾头的印子很清晰。他掀开墙角一块木板,下面一个粗陶坛子,坛口黄泥封着,压一块石头。坛身刻着一个字。陈九低声念:“陈。”
他搬出坛子。坛子很沉。方瑶在旁边紧张地盯着。陈九刚把坛子放下,手机响了。老道声音很急,几乎在吼:“你在水库?马上走。你今天不该去!”
陈九抬头看外面。天全黑,乌云压在头顶。方瑶脸色变了。身后墙开始渗水,起初是一股一股的细流,很快变成成片的水。陈九喊:“走!”
两人跑出房子。暴雨砸下来,库底积水,水漫过脚踝。陈九回头。黑水从窗户里涌出来,不是流,是在追。水面像有东西在下面推。方瑶滑倒,陈九拽住她胳膊把人拉起来。方瑶鞋掉了,陈九半拖半拽带着她跑。黑水淹了房子,井口边水面泛出漩涡。
两人爬上岸。陈九喘着粗气掏出手机打电话。老道接起来,陈九还没说话老道就吼:“你坏事了!那坛子是压水眼的,你一动水就上来。今晚来我这里。马上!”
陈九抬头。水库里的水黑得像墨,还在慢慢往上涨。
老道住处。陈九打开后备箱,坛身上的“陈”字变红了,像被血浸过。方瑶站在远处不敢靠近。老道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坛子,脸沉下来。他把坛子抱进屋,陈九跟在后面。老道点上香念咒,念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坛身的红色才慢慢褪下去。老道放下香擦了把脸:“这个坛子里压的是九个煞里最凶的一个。你爷爷把它交给我,我放在水库边借水眼压它。现在水眼破了,最多老实两天,两天后自己开坛。”
“能补吗?”陈九问。
“得找到红姑的一件东西放回原处,才能重新压住水眼。”
陈九看着他:“什么东西都行?”
“她生前贴身的东西。最好是她带血的。”
陈九送方瑶回家,车停在楼下。方瑶没马上下车,过了一会儿低声说:“那个坛子你别放家里。我外公以前说,带字的陶器不能往屋里拿,尤其是带人姓的。”
“你外公是谁?”陈九问。
“我外公是捞尸的。黄河上捞了几十年。我小时候见过他捞上来的东西。不光是鱼。”
“你知道红姑吗?”
方瑶摇头,但她的眼睛没看陈九。陈九注意到了,没追问。方瑶下车走到楼门口又回头:“你别一个人去那个水库了。”
陈九没说话。车灯照着她上楼,直到那扇窗亮起来,陈九才开走。
陈九家,他把坛子放堂屋地上,烧香。香烧到一半自己断了,再点,又断。第三次,香头“啪”地炸开。陈九抬头。堂屋墙上那面铜镜还在。镜子里,他肩膀后面多了一截东西,灰白色小手搭在他左肩上,指节细细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
陈九没动,慢慢偏头看自己左肩,什么都没有。再看镜子,那只手还在,手指微微弯了一下。陈九倒退一步。镜子里那只手没跟上来,还悬在空中。墙角多了几滴水渍,下面有三个趾头的小脚印,一个接一个,朝卧室方向走。
老道来陈九家,蹲在院子里看那排小脚印。他伸出树枝比了比大小,然后走到坛子前把坛子抱到太阳下。坛身“陈”字开始冒白烟。老道沉声说:“这东西比我想的厉害。我今晚布阵把它压回水库。你身上有陈家的血,坛子认你的姓,只有你能放回去。”
他回头:“准备三样东西。一碗井水,一块红布,一把生米。”
陈九进去拿。老道在院子里把红线铺开摆成一个圈。
厨房里陈九端水回堂屋。他走进堂屋时脚步停住。坛子歪了,压坛的符掉了一道,在地上一半卷起。陈九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符纸,坛子里传出一个小孩的声音,尾音拖得很长:“陈九——”
陈九僵住。那声音又从坛子里传出来,像有人贴着坛壁说话:“别把我放回去。”
陈九没应。他慢慢把符纸贴回坛上,退后两步,眼睛始终没离开坛子。然后他锁上堂屋门,手在门把上停了一秒。
傍晚水库边,水已经漫过库底,淹到石屋窗台。陈九和老道站在高处。老道用红线绕坛九圈,四角插香。他回头对陈九说:“捧着井水,站我左后方。不管看到什么,别洒了。”
陈九接过碗,井水冰凉。老道开始念咒。香烧到一半,水面鼓起来。水下灰白色的影子贴着水面游,像一条大鱼,又不太像。水面开始旋转,变成漩涡。坛子嗡嗡响。老道大喊:“放水!”
陈九把整碗井水泼在坛子上。坛身“咔嚓”裂了一条缝,白烟喷出来。漩涡缩小,缩成碗口大一个洞,然后水面平静下来。老道瘫坐在地上喘得厉害:“封住了。但它记住你的味道了。以后再来水库,它还会找你。”
陈九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红了一片。
回老道住处的路上,老道半昏半醒。陈九开车时不时看他一眼。老道嘴里断断续续说胡话:“你爷爷那个坛子……放错位置了……是马老六……”
“马老六是谁?”陈九问。
老道没答,头歪向车窗。过了几分钟又冒出一句:“我这条腿,就是马老六打断的。”
到住处,陈九把老道扶上床。老道闭着眼声音很轻:“陈九,马老六那东西你要当心。他说话像人,可他早就不算人了。”
陈九家,方瑶站在供桌前盯着那个带“陈”字的坛子。陈九从里屋出来。方瑶回头:“我外公以前也有过一个差不多的坛子,放在神龛下面。他死之前把它埋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里面有个人,姓陈。我不埋他,他就找我’。”
陈九翻开爷爷日记,翻到一页。六个名字。他指着其中三个字:“周老怪。你外公。是当年封印红姑的六个人之一。”
方瑶走近低头看日记,然后看向陈九:“这上面为什么有你的姓?”
“这是我家欠的,我得还。”陈九说。
方瑶看着他,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那我外公的死和你家有关,是不是?”
“我会查清楚。”
陈九把方瑶送到车站。方瑶上车前转身问:“你查清楚了,会告诉我吗?”
“会。”陈九说。
方瑶上车。陈九站在车窗外看着她坐下。车开走,陈九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家。
陈九家,他重新翻爷爷日记。翻到中间有一页字迹不同,歪歪扭扭像人死前硬撑着写的。陈九念:“马老六骗了我。周老怪替他守坛。我对不起周老怪。”
陈九把日记本合上。纸页发黄,折了很多次。他盯着那页看了很久。
陈九给老道打电话:“马老六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老道沉默了几秒:“马老六当年是你爷爷最信任的人。后来你爷爷发现坛子被调包,真的不见了。你爷爷和他动手,马老六跑了。周老怪替他背了锅。你爷爷一直觉得欠周老怪一条命。”
“真的坛子在哪?”
“不知道。马老六后来没了音讯。”
陈九看一眼桌上带“陈”字的坛子:“那这个坛子是谁的?”
老道过了很久才说:“马老六还回来的。”
陈九握紧手机:“马老六还回来了?”
“去年的事。有人把坛子放我门口,留了张纸条‘物归原主’。我还没来得及处理,你妈就出事了。我把坛子放水库借水眼压它。我不想让你知道马老六回来过。”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他把坛子还回来就再没出现过。但我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他一直在暗处看,等你自己把坛子抱起来。”
陈九眼睛盯着墙角那个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