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陈九把坛子放供桌上,红线缠床脚,铜镜挂门楣,柳条塞枕下。他闭眼躺着,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供桌方向传来摩擦声,很轻,像坛子自己在转动。然后一个极轻的气音:“是我。陈九。开门。”
陈九不动。那声音又说:“我不是那个。你出来看看我。”
陈九依然不动。院子里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远。陈九慢慢坐起来,枕下柳条已经被他攥热了。
天亮,陈九走到供桌前。香灰落了一桌,灰上有手指写的字,一个字。陈九小声念:“马。”
他拍照发给老道。老道回消息:“别动那个香灰。我一会儿到。”
老道推门进来,看了一眼供桌,从怀里取出铁盒把香灰小心收进去,然后拿黄符贴坛上。老道压低声音:“马老六在这坛子上做了手脚。你抱回来,他那点东西就闻着味跟过来了。”
“他对我有没有恶意?”陈九问。
老道想了想:“他心里的疙瘩,到你这一辈不一定消得了。你当心,尤其晚上。”
小馆里,陈九和方瑶对坐。方瑶搅着杯子里的茶,眼睛下面发青,没睡好:“我又做了那个梦。这次方磊站在井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他说‘姐,我把弟弟带回来了。陈家的弟弟。他一直在找我’。”
陈九沉默了一会儿:“你外公当年保管过陈家的坛子。坛子里封的,就是陈家的一个孩子。”
“什么意思?”
“我也没完全弄明白。但梦里方磊抱的那个婴儿,很可能就是我爷爷的孩子,陈念红。”
方瑶放下杯子:“陈念红是谁?”
“我爷爷和红姑的孩子。”
陈九把县志借书卡翻到光下,用铅笔轻轻刮被涂黑的地方。刮掉一层墨,底下隐约是个“孙”字。他拍照发给老道。老道回电话,声音很沉:“那本书是我借的。我借的时候书页还没缺。后来有人把那一页撕了,又涂了我名字。那一页写的是红姑的生辰八字。她是那年唯一一个被投进黄河还活着爬出来的人。县志里写她‘水为棺,沙为被’。她没被河神收走,反而怀了孩子。”
“谁的孩子?”陈九问。
“那年她跟你爷爷已经认识了。村里人都说,陈守一在红姑被献祭前三天去过鱼骨村,还带了一包红纸。”
陈九放下手机,从包里拿出那叠旧红纸。已经被他翻过很多遍。
陈九老家大衣柜。他从最底层翻出一叠旧红纸,颜色发暗,像被水浸过。展开,上面剪过一个人形,纸人肚子上有缝线。陈九拿剪刀拆开线,里面掉出一个小油纸卷。他打开,一撮细软头发,还有半个发黑银镯子,内圈刻着小小的“红”字。陈九把镯子托在掌心,坐了一夜。天快亮时他翻开爷爷日记,找到那一页。念:“我用她的镯子压住了孩子的魂。等将来有人能还她,我就松手。”
陈九把镯子和头发包好放进贴身衣兜。他拍了拍胸口,东西在。
陈九把银镯子递给老道。老道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指腹摩挲内圈那个“红”字,抬头:“这是红姑的。当年你爷爷拿它当阵眼放在九个坛子中间。后来坛子散了,镯子就没了下落。没想到一直藏在你家红纸人里。这镯子能替你找到红姑的尸骨。她魂封在铜棺里,身子埋在别处。魂和身子合一,她才能散。”
“尸骨埋在哪?”陈九问。
“马老六知道。当年红姑的尸体是他帮着埋的。你爷爷到最后都没找到。”
陈九把镯子收回衣兜:“那我现在有了半只,另半只在哪?”
“找到马老六,你就能找到。”
县档案局。陈九站在柜台前。工作人员翻出鱼骨村旧卷宗,指着名册上的一个名字:“你看,这个陈氏。旁边用红笔圈了,备注写‘家中一子未登记’。”她又翻出另一本安置底册指给陈九看,“一个叫‘红’的名字,单独列在末尾。没有年龄,没有亲属,没有去向。只写一句,‘投水,未果,后走失’。”
陈九拿手机拍下那两页。放大,那个“红”字的墨迹比其他字深。陈九呼吸变重,小声重复:“投水,未果,后走失。”
方瑶家阁楼,她在前面翻,陈九在旁边打手电。方瑶从木箱里搬出她外公的旧物——几本笔记,几个药瓶,铜钱,还有一块用红布包着的坛子碎片。陈九接过来,粗陶,和带“陈”字的坛子同材质。他比了比,断口能对上。
方瑶说:“我外公死前让我妈把这个箱子埋了。我妈没舍得。我躲在门后听过他跟我妈说,‘陈家那个孩子还没走,晚上老在院子里跑’。我妈问是谁家的孩子,他说是红姑的,还有一个没成形的。然后就不说了。”
“你外公还说过什么?关于红姑。”陈九问。
“他说红姑不是被河神收走的,她是自己跳下去的。”
夜里开车经过村口老槐树,陈九一个人。车灯扫过去,树下站着一个穿灰白衣裤的小孩,低头赤脚。陈九本能松了油门。那孩子慢慢抬头,脸上没有五官,一团灰雾。陈九没停车,一脚油门冲过去。后视镜里那孩子慢慢抬手,朝他挥了挥。陈九看向前方,手心里全是汗。
到家后陈九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车里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他小声骂了一句:“操。”
然后他抬头。自家院子里,堂屋的灯亮着。
陈九站在院子门口。堂屋门关着,灯亮着。陈九慢慢走过去,手放在门把上。手机响了,老道。他接起来。老道声音发紧:“我刚才打坐,左腿疼得厉害。那是当年被水里的东西拖下去留的旧伤。每次你身边有脏东西,我这条腿就疼。”
“刚才经过槐树,看到没脸的孩子。”陈九说。
老道沉默了几秒,像在忍痛:“那是被坛子吸过来的游魂。你今晚别进堂屋。明天把坛子搬太阳下晒三天,晒透开坛,里面东西烧掉,不能留。”
陈九抬头。堂屋的灯突然灭了。他后退一步,没进去。
第二天中午,大太阳。陈九把坛子搬到院子正中央。坛口冒白气,像被烤出汗。坛身“陈”字发黑。陈九戴手套把坛子提起来,坛底粘着一团黑头发,混着黄褐色指甲。他把那团东西刮进铁盆,浇煤油点火。火苗尖上冒绿光,烧到一半火里跳出半声尖叫,像小孩被突然捂住嘴。陈九往后退了两步。
火灭,剩一小撮白灰。陈九铲灰走到河边,把灰撒进水里。灰在水面上散开,很快没了影。
回屋后陈九在供桌前新插三炷香。火苗很稳,香烧得很顺。陈九看着香小声说:“今天总算老实了。”
破庙门口,老道裹着被子晒太阳。陈九坐在他旁边。老道半睁眼:“马老六不是还你东西,是在试你。看你肯不肯接。你接了,就说明陈家的债你认。后面的事会一件一件找上来。”
“那我不接呢?”陈九问。
老道笑了一下,咳了两声:“你不接,他妈和你爷爷在下面也不会好过。你逃不掉的。从你烧了那个红纸人开始,你就在局里了。”
“我没想逃。”陈九说。
老道点头:“那就沿着你爷爷的账本走。上面每一笔都该有个了结。”
陈九家夜里,账本摊在桌上。陈九用铅笔把没写“已了结”的名字圈出来。除了他妈,还有“周老怪”和“马老六”。最后一页有针尖刻的小字。他拿灯照,慢慢念:“吾负周老怪。吾欠马老六一条命。陈家三代,不可忘。”
陈九拍下这些,合上账本装进包里,站起身把灯关了。黑暗中他走出门。
养老院走廊里有老人坐着晒太阳。陈九和方瑶走到周小云跟前。她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条毯子。方瑶小声说:“周奶奶,我是方瑶,这是陈九。我们想问问您父亲周老怪的事。”
周小云听见“周老怪”三个字眼睛忽然睁大。她抬头盯着陈九,声音沙哑:“我爹说过,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河里的东西,是陈守一家的孩子。那孩子总在门口转。我爹把坛子藏在鸡窝下面,每天拿鸡血压着。后来坛子裂了,鸡全死了。我爹就搬了家。”
她突然抓住陈九的手,力气大得吓人:“你长得像你爷爷。你爷爷来我家门口站过。我爹隔着门说,你走吧,陈家的事我再也不想管了。”
陈九没挣开,低声问:“您还记得那个孩子的样子吗?”
周小云松开手,眼睛看向窗外:“没脸。但是会叫,叫起来像猫,每次叫三声。我爹就坐在门后,一晚上不睡觉。”
水库,陈九绕到荒村后。那里有几堵半塌的土墙,墙根下有一个浅土坑像被雨水冲出来的,散落着粗陶碎片。陈九蹲下把碎片一块块拼起来,坛底有刀刻的印子。他低头细看,小声说:“陆?不是陈。”
陈九把碎片装进包里走到井边。他低头看,井底有东西反了一下光。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放大。半只银镯子,和家里找到的那只几乎一样。陈九朝井口喊:“红姑?”
井下只有风声。一只黑鸟从荒村里扑棱棱飞起来。陈九又喊:“陈念红!”
井里“咕”地响了一声,水面起了几圈细波纹。再看,反光点不见了,井底一片黑。陈九往后退了一步。
老道住处,陈九把碎片和照片给老道看。老道用手指摩挲那个“陆”字,好一会儿才说:“马老六本姓陆。当年分坛子的时候,他把自己那份换给了陈家。这坛子是他的,他一直留着。”
“后来怎么到了你门口?”陈九问。
“我没见过他本人,只收到坛子和纸条。我不敢认。你拿回来我才确定是他的东西。”
“他为什么把自己的坛子送回来?”陈九问。
老道叹了口气:“也许他在外头快死了,也许他知道自己欠你家太多。”
陈九下井,方瑶在井口看着。陈九拿绳子系在腰上,脚踩井壁凹陷处慢慢往下。井底水只到脚踝。他弯下腰手在淤泥里摸,碰到硬东西,捞起来。半只银镯,断口发黑,内壁刻着两个字。陈九用袖子擦掉泥,念:“吾儿。”
陈九手一抖,镯子掉回水里。他又弯腰捞起来,攥得发白。方瑶在上面喊:“没事吧?”
陈九仰头,嗓子有点哑:“没事。找到了。”
陈九把镯子举起来。方瑶问:“上面写什么?”
“我爷爷给红姑打的,给那个没活下来的孩子。”
陈九家,他把两个半只银镯拼在一起。断口完全吻合,内圈连成一句话。陈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吾儿念红,生于丁未,殁于同日。”
他放下镯子拿起手机,老道回消息:“现在别挖。把两个半只镯子用红绳捆住,埋在你家堂屋门槛下面。等找到红姑尸骨,再挖出来配阴婚。配不成,那孩子就会一直缠着你。”
陈九回:“要是我不配呢?”
老道回:“那你就天天看着他跟你睡一张床。你不怕,他也心疼你。”
陈九放下手机拿起红绳,把镯子仔细捆在一起,一圈,又一圈,打了三个结。
夜里陈九躺在床上闭着眼。堂屋传来细小声响,像光脚踩水泥地,啪嗒,啪嗒,走近。陈九没动。脚步声到卧室门口停住。几秒后,很轻的叹气,孩子的声音:“镯子……是我的。”
陈九没接话。那声音又说:“你把它还给我,我就不来找你。”
陈九依然不答。他的呼吸很稳,但手在被子里握紧了。脚步声远去。
天亮后陈九走到门槛下。埋镯子的地方土是湿的。陈九蹲下用手指戳了戳湿土。
老道住处的院子里,老道在烧纸钱,火光照在脸上。陈九把夜里的事说了。老道把最后一张纸钱扔进火里:“那孩子想要回镯子。镯子是锁他的。他以为镯子回来就能走,其实正相反。镯子一开他就散了。”
“那怎么办?”陈九问。
“你告诉他,等他妈找到了,镯子给他,他跟着妈走。明天晚上在门槛下点一盏清油灯,灯下一碗清水,你喊他名字三次。”
“喊什么?”
“陈念红。”
晚上,陈九在门槛下点清油灯,旁边一碗清水。灯焰很小。陈九蹲下对着灯火低声喊:“陈念红。陈念红。陈念红。”
灯焰跳了一下,没有风。碗里水面泛起极细波纹。陈九轻声说:“你别怕。等你妈找到了,我把镯子给你。你跟你妈走。”
灯焰又跳一下,比刚才高了一截。陈九吹灭灯,端起那碗水走到院子里把水泼了。身后门槛外一个极轻的声音说:“好。”
陈九浑身一僵,慢慢回头。身后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