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河边,陈九和方瑶沿河滩走。河水发灰。方瑶忽然停下:“这里。你看。”
河岸有一片新翻的土。陈九蹲下拨开,青砖下面压着一个烂了一半的木盒。他掀开,里面红布包着,打开是一截细小的人骨。陈九小心包好递给方瑶。方瑶接过,手在抖。陈九问:“怕了?”
方瑶摇头,声音低:“我在想,要是我外公当年也碰过这些,他那些晚上是怎么过的。”
老道住处,陈九把骨头给老道看。老道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这不是婴儿的骨头,是成人的小指骨。马老六埋的。他把自己一截手指留了下来。”
“那婴儿的尸骨呢?”陈九问。
“被拿走了。马老六换了。他留手指就是留话,要你去找他。”
“他在哪?”
老道慢慢说:“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在广东。他给我来过一封信,信封背面写了个地址。信烧了,但地址我记得。”老道闭上眼念出一个旧镇的名字,陈九记在手机上。
陈九家,他在收拾行李。方瑶站在门口抱着胳膊:“我跟你去。他跟我外公一起封过坛子,我想问他我外公到底怎么死的。”
陈九停下动作回头看她:“你外公是我爷爷害的,至少我爷爷这么认为。你跟着我,我不一定护得住。”
“我不需要你护。”方瑶说。
陈九看她一眼,拉上包拉链:“那走吧。但路上听我的。”
陈九从供桌上取下带“陈”字的坛子,用旧衣服包好。方瑶问:“带这个干什么?”
“见马老六之前把它带上。马老六冲这坛子才肯露面。”
高速服务区,陈九和方瑶在快餐区吃饭。方瑶吃得很少。陈九抬头,邻桌一个穿旧工装的中年男人一直看他。陈九没躲,也看过去。男人低头吃面。吃完出门,陈九刚走到车边,身后有人点烟。是那个男人。他靠在柱子上忽然开口:“你是不是陈守一的孙子?你跟他像一个模子。你们家那本账还在吗?”
陈九站住回头看他,沉声问:“你是谁?”
男人吐出一口烟:“马老六是我爹。我在这条线上跑十几年了,没想到能碰上你。”他看了方瑶一眼,眼睛微微眯起,“这姑娘是周老怪家的吧?”
方瑶脸发白。陈九往前站了半步。男人没理他,只说:“我爹也在这里。走吧,我带你见他。”
旧镇街尾,卷帘门拉下。男人走到门前拍门,三下,停两秒,再三下。门从里面拉开半截,一只枯瘦的手搭在门沿上。屋里很黑。陈九和方瑶跟着男人进去,卷帘门在身后落下,声音很大。方瑶抓住陈九的衣角。陈九没回头,低声说:“没事。”
屋里没开灯。一个人坐在竹椅上,面前炭盆烧黄纸,火光照在他脸上。老人,左手食指缺了一截。陈九把坛子放到他面前地上。老人没抬头,声音嘶哑:“把坛子拿过来,放我面前。”
陈九把坛子放过去。马老六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个坛子,我给你们陈家守了三十年。里面的东西一天都没安分过。我本以为到了你爷爷手里就能了结,结果陈守一进了铜棺,反而更凶了。”
他抬头看陈九,眼睛很浑浊,但目光像钉子:“你妈去之前来找过我。一个人来的,背着你。她说她没几天了,想求我把你身上的那点东西拿出来。我说拿不出来了,早烂在坛子里了。”
陈九声音发紧:“什么东西?我身体里的东西?”
马老六叹气,低下头用火钳拨了拨炭盆里的纸灰:“你妈到最后都不告诉你。她怕你受不了。”
马老六从竹椅上站起来,动作很慢。他带着陈九和方瑶往屋里走。里屋更暗,墙上挂满扎好的纸人,童男童女一个挨一个。方瑶捂着嘴,陈九脚步顿了一下。马老六从墙角木箱里拿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薄册子。他递给陈九:“这是你妈的。她走之前放我这的。”
陈九接过。封面红布,黑线绣着“九”字。他翻开第一页,母亲笔迹。陈九小声念:“九儿,妈能求的人都求过了。就剩马叔一个。你身体里的东西,妈拿不走。妈只能把妈自己也填进去。你别怪你爸,别怪你爷爷。要怪,就怪这个命。”
陈九合上册子,手指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方瑶看着他,伸了伸手又收回去。陈九把册子放进怀里,抬头看马老六,声音沙哑:“我身体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马老六把炭盆踢了一下,炭火溅出来。他转过身,脸隐在黑暗里:“你身体里有半条命。陈念红的半条命。你妈拿命压着它。你妈一死它就醒了。不然你以为,那些东西为什么专找你?”
马老六把陈九单独叫进里屋,从砖缝里抽出一张折着的纸。
马老六展开,指着上面的几处标记,声音沙哑:“老渡口下游五里。三块黑石头,一棵枯柳。柳树底下埋着一包东西。你爷爷托我埋的。头发、指甲、两颗牙,还有你奶奶一只耳环。那包东西叫‘替’。”
“替什么?”陈九问。
“你身体里的东西快到头了。得用它把你左手里那点引出去。过了时辰就晚了。”
陈九低头看自己左手掌心。那枚眼睛状的印子比之前又深了一圈,像纹上去的。他握了握拳。方瑶站在门边,一直看着他。
陈九和方瑶走出铺子。卷帘门在身后落下,铁皮震颤。方瑶走在他旁边,声音很轻:“你信他吗?”
“他见了我妈,帮我妈传话。这点我信。”陈九说。
“你的手,它在变。”
陈九把左手插进口袋:“走吧。去老渡口找那个‘替’。”
老渡口下游,河风很大。陈九按图找到三块黑石头,品字形排着。旁边那棵枯柳只剩发黑的根,像一只攥紧的爪子扎在沙土里。陈九用折叠铲往下挖,土很硬。挖到两尺多深,铲尖碰到硬块。他蹲下去拨开沙土,一个油纸包,麻绳捆着。打开,里面是粗布口袋。再打开,花白头发,灰黄指甲,两颗牙,一枚银耳环。
陈九把耳环举到光下,内圈刻着一个小小的“红”字。他掌心突然烫了一下,像被烟头直接摁上去,手腕一抖,耳环差点掉下去。
“怎么了?”方瑶问。
“没事。它不喜欢我碰这些。”
陈九把东西重新包好塞进怀里。风从河面卷上来,把地上的沙土吹得打转。
陈九家,老道等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大捆干艾草。见陈九回来,抬了抬下巴:“拿到了?”
“拿到了。”陈九说。
“进屋。方瑶,你去里屋,门缝用红布塞死。待会儿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方瑶看向陈九,陈九点点头。方瑶进了里屋,门缝里红布一点一点塞满。
堂屋里摆了一张木桌,黄布铺着。那包“替”放在正中,旁边一碗井水,一碟朱砂,一把没开刃的铜刀。陈九坐在桌后,屋里没开灯,只有香头一点红光。
“接下来桌上那包东西怎么动,你别吹气,别碰它,别看门口。”老道说。
“知道。”
老道点燃一炷香,烟直直往上。香烧到一半,油纸包动了,像有一口气从里面往外顶。布口袋慢慢鼓起来,两颗牙从袋口滚出来,碰到铜刀,“叮”一声。油灯灭了。
陈九左手掌心剧烫,像烧红的针从手心穿过去。他咬紧牙,整条胳膊突然被一股力气往下猛拽,手撞在桌沿上闷响,碗里的水溅出来几滴。老道闭着眼站着没动。几秒后低声说:“它退了。但没走。三天后再来一次,它就会从你手里爬出来。出来不能见风见月,要马上引到泥偶里。”
陈九抽回手。掌心那枚印子红得发亮,像要渗出血来。
老道去村后乱葬岗取土,又到河边取细沙。陈九把面盆拿出来。老道用铜刀在陈九左手中指划了一道小口,血滴进土里,掺上香灰、旱烟油。泥发黑,搅起来有股腥味。陈九捏了三个泥偶,前两个刚成形就裂了,第三个歪扭蹲着,无脸。老道在泥偶胸口缠上红线,又用针在背上点了七个点:“七星,替它认路。”
他把泥偶放进堂屋西北角,用木盒扣住,周围撒上一圈朱砂:“三天后它出来,你千万别看它,别跟它说话。听我说一句,你点一下头。”
“就点头?”陈九问。
“就点头。”
陈九看着那个木盒。盒子安安静静,屋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三天夜里,堂屋点了九根白蜡烛,火苗跳个不停。陈九坐在香案前,左手掌心朝上平放在膝盖上。老道站在他身后,手里拿一根柳枝。老道念咒,柳枝在陈九头顶轻轻挥过。第二炷香烧到一半,陈九的左手滚烫,像滚水从血管往肩膀爬,整条左臂都在抖。老道突然停住,眼睛看向门口,声音压得极低:“来了。闭眼。”
陈九闭眼。门外脚步声,一个,两个,三个,像孩子赤脚跑过堂屋,又轻又快。陈九耳边一凉,一个极细的声音贴在他耳根:“哥哥,我来找我的身体。”
陈九死咬嘴唇。几秒后,西北角传来另一个声音,很轻,像从木盒里发出来的:“在这里。”
所有声音一下消失。陈九慢慢睁开眼。木盒底下,泥偶在微微颤动。他低头看左手,掌心那枚眼睛状的印子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成了。它进去了。”老道说。
陈九往后靠了靠,后背全是汗。
第二天正午,太阳最烈的时候,老道打开木盒。泥偶表面干裂,布满细纹,像被从里面撑过。他看了几秒用黄布包住:“得送到阴气重的地方散掉。水库旧井正合适。”
陈九开车,两人到水库。老道把泥偶沉入井底,又往井里撒了三把米。米粒落下去,水面没有一点声音。
“它还会上来吗?”陈九问。
“井水不干,它上不来。”
陈九看看天,太阳明晃晃的。他低声说:“这地方的水,早晚会干。”
老道转身往岸上走,丢下一句:“那就别等它干。”
陈九把方瑶送回旅馆,车停在门口。方瑶没下车:“我想再去马老六那里一次。我想听他亲口说,我外公到底怎么死的。”
陈九点点头,打方向盘往回开。
旧镇,马老六坐在铺子门口糊纸马。纸马扎了一半,马尾还没上。陈九和方瑶走过去。方瑶站在他面前,声音不高:“我外公死的时候,你看见什么了?”
马老六手停住,糨糊刷子举在半空。好一会儿他放下刷子:“那年我给他送去一个坛子,说里面是陈家的东西,让他帮我压三天。他信了。三天后坛子裂了。他用胸口去堵裂口,堵住了,可那东西进了他肺。他后来咳嗽几年,吐出来的全是黑水。”
方瑶眼泪掉下来。马老六抬头看她,眼睛浑浊,声音发涩:“你杀了我,我也认。”
方瑶摇头,转身走了。陈九追出去。方瑶在街口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陈九,我得回家给我外公上炷香。”
陈九站在她旁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膀上。
方瑶老家,墙龛上供着周老怪的牌位。陈九把马老六给的一对纸扎童男童女摆在龛前点了火。纸人烧得很快,火苗蹿得老高,纸灰落在龛前像黑蝴蝶往上飞。方瑶磕了三个头,陈九也鞠了三个躬。
手机响,老道发来语音。陈九点开。老道的声音又急又低:“泥偶裂了。我找人打水看,泥偶漂在水面上,里面空了。它回来了。你最近别去水库,听见没有?”
陈九把手机放回口袋。方瑶问:“怎么了?”
“没事。先送你回家。”陈九说。
陈九赶去水库。井边石板上放着一只蓝布鞋,鞋尖朝井,湿淋淋的。旁边一串脚印,一大一小,朝荒村方向去了。陈九没碰那只鞋,跟着脚印走。荒村里积水退了许多,空房子露出墙根。陈九在一间半塌的屋前停下。马老六蹲在地上,浑身发抖,怀里抱着个灰白布袋,嘴里不停念叨。陈九叫他:“马老六!”
马老六抬头,眼睛血红:“陆小军下去了。他替我下去探水眼,到现在没上来。”
陈九看向那口井。水正在往下抽,像被什么东西从井底吸进去,一圈一圈打着转。陈九解下车上的绳子系在腰间,另一端绑在井口边的石头上。陈九下井,水没过小腿,很凉。井壁裂缝里有水倒抽进去,发出“哧哧”声。他贴住石壁朝裂缝深处喊:“陆小军!”
井底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不是陆小军的,像小孩在学话:“别喊了。他们听不见。”
陈九手电扫过去。裂缝深处,灰白色小手搭在石壁边缘,指甲泡得发白。那只手慢慢缩回去,不见了。陈九没再往前,拉绳子爬回井口。马老六还蹲在原地。陈九喘着粗气:“人不在井里。底下那东西醒了。先上去再说。”
马老六没动。陈九拽住他胳膊,半扶半拖把人带离井边。到岸上,马老六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马老六儿子租住处。陆小军站在门口,浑身是泥,嘴唇裂了口。陈九问:“你怎么上来的?”
陆小军往屋里走,脚步发虚:“我根本没下到底。下到一半听见有人叫我名字,那声音像我爹,又像个小孩子。我往上爬,上来之后在岸上趴了一夜,天亮才有力气走回来。”
马老六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不说。陈九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马老六没接。陈九又推向陆小军,陆小军端起来喝了半杯:“我爹让我去井底取一个铜铃。他说那东西能镇水眼。后来发现铜铃在你家老宅后墙里藏着。你爷爷当年把铃封在墙夹层里。”
陈九听完站起来就往外走,方瑶跟在后面。陆小军喊了一声:“那墙夹层里有东西,别一个人开!”
陈九没停。方瑶追上去,两人上了车。陈九发动,一路开回家。路上他没说话,方瑶看着他,也没问。
陈九家老宅后墙,墙皮有几处新鼓包。陈九敲开几块青砖,里面有个夹层,一个长条形凹槽塞着油纸。陈九抽出来,油纸里包着一个铜铃,通体发黑,铃舌上刻着一个“陈”字。陈九刚碰到铜铃,它自己响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有人从很深的地方叹了口气。方瑶打了个寒战。陈九用红布把铜铃包好。
余光里,墙根多了个人影。陈九转头,马老六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蹲在墙根,嘴皮上下翕动。陈九走近叫他:“马老六。”
马老六猛地抬头,眼神有些散:“墙里还埋着你爷爷的耳朵。他自己割的。他说,以后听见什么,就靠这只耳朵了。”
陈九回头,凹槽里果然还有一样东西,蜡封着,形状像半只耳朵。陈九没有去碰。他扶起马老六:“我们现在去水库。”
三人到水库时天已暗,库底积水退到脚踝。马老六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往水里撒黄纸,纸在水面上转几圈慢慢沉下去。到井口,马老六让陈九拎着铜铃站在井口东三步:“我不说放,你别放。”
陈九站定。马老六蹲下,把灰白布袋浸到水里,闭着眼念了一阵。水波一层层从井边荡开。突然马老六睁开眼大喊:“放!”
陈九把铜铃丢进井里。铜铃入水没有声音。几秒后井底爆出一声闷响,黑水冲起三尺高,泼了三人一身。接着水面快速下降,荒村像从水中浮出来一样,墙根、石板、碎瓦全露了出来。周围一下安静了。
马老六坐在地上,脸色青白:“成了。那东西又睡过去了。这井以后别再动了。”
陈九把马老六扶起来,三人往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