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上，马老六靠在后座闭着眼。车窗外黑沉沉的。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铜铃是你爷爷的耳朵做的。他把自己当祭品那会儿，就知道你用得着。你妈也有一半耳朵在坛子里。所以那口井对你那么紧。”

陈九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马老六顿了一下：“井里的水退了，不会再兴。你家老宅后墙里那只耳朵，记得收好，别让人碰。”

到镇口，陆小军已经等在那里。他打开车门把马老六扶下来。马老六回头看了陈九一眼：“你妈那条命，我帮她还了一半。剩下的，你以后自己看着办。”

陈九点头。陆小军摆摆手，两人慢慢走进巷子，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夜里陈九坐在堂屋。他把两个半只银镯从门槛下挖出来，红绳还捆着，上面沾了湿土。陈九用手擦干净，拿着镯子凑到灯下。内圈的刻字在灯下清楚起来：吾儿念红，生于丁未，殁于同日。

手机响，老道。陈九接起来。老道说：“该给红姑和孩子办事了。尸骨找到没有？”

“红姑的尸骨只有马老六知道，他不肯说。”陈九说。

“红姑的尸骨，你得再回一趟荒村。井水退了，底下东西散了。如果老天有眼，该露出来了。”

陈九把镯子重新用红布包好放进衣兜。他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很亮，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陈九和方瑶下到水库荒村。水退后，井口周围露出新的泥面，还有些淤积的烂草和破布。两人在荒村里走。陈九在井边二十步外的断墙根下发现一块颜色不同的土。他蹲下用铲子试了试，土松。往下挖，三尺深碰到木板。陈九动作慢下来，掀开木板，下面一具骸骨，骨架纤细，衣料已经烂成絮状。头骨边放着半块红绸，颜色发黑。

陈九跳下坑，一块一块把骸骨收进木箱，动作很轻。方瑶打着一把黑伞站在坑边。陈九说：“红姑，我带你回去。”

陈九把木箱抱上车。天阴着，风从水库上吹过来带着水汽。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井边什么也没有。

陈九家堂屋，老道看了骸骨，撒上朱砂，点上安魂香。陈九把红姑骸骨装进新打的一口薄木棺里，两个半只银镯放进去，用红绳并排系在一起，又放了一套素青衣裳。老道在棺前念咒，香烧得极快，一炷香一会儿就到了底。

“她知道了。事情办完，孩子会跟她走。”老道说。

“陈念红呢？”陈九问。

“今晚子时，你到坟地，把红姑棺木下到陈家祖坟旁边。给孩子立个小碑，把他名字刻上。他跟着妈，就不闹了。”

陈九把棺材用红布盖好。方瑶在灵前点了三炷香，香灰慢慢往下落，没有断。

子时坟山。陈九和方瑶抬着薄木棺到陈家祖坟边，老道走在前面撒纸钱。夜很黑，手电光晃来晃去。陈九把红姑的棺木放进挖好的坑里，方瑶把一套小衣服放进旁边的小坑。陈九在红姑碑上亲手刻下两个字：红氏。旁边的小碑上刻下三个字：陈念红。

三人在坟前烧纸，火光跳起来。陈九抬头，他好像看见一个青衣女人牵着一个小孩站在远处槐树下。女人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牵着孩子慢慢走进雾里。陈九重重磕了三个头。再抬头时槐树下空了，只有雾一层一层漫过来。

老道病倒了。陈九去庙里，见他缩在床上咳嗽，声音像拉风箱。陈九要送他去医院，老道摆手：“老毛病。熬过去就好。”

陈九没听，在庙里生了火把炕烧热。方瑶做了热汤送来。老道喝了几口，靠着墙看庙门外的黄河。水很大，浑黄一片。老道说：“我梦见你爷爷了。他说他该走了，陈家的事有人管了。”

“你好好养着，别想那些。”陈九说。

“我这条命早该走了，多活了这么些年，值了。”

陈九坐在炕边。老道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腊月，陈九把老道接回家里。老道不肯，陈九没商量，直接把铺盖抱上车。老道骂了两句，还是跟着回去了。方瑶把里屋收拾出来，火炕烧着。陈九给老道床头放了一碗清水、一把柳条。老道看见就笑：“我还没死呢。”

“没死才要备着。”陈九说。

傍晚三人在屋里吃饭。老道吃了半碗，靠在炕上喘。陈九把火拨得旺旺的。外面下雪了，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鸡都进了窝，只有雪落下来。

大年三十，陈九和方瑶做了菜端到老道跟前。老道精神好了些，喝了一小杯酒。外面鞭炮零星响。方瑶给老道夹菜。老道说：“我这一辈子，就你们俩给我过过年。”

“以后年年给你过。”陈九说。

老道笑了笑，指了指窗外：“河对岸有灯。”

陈九望出去，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老道又说：“你奶奶和你爷爷站在那。还有红姑，牵着个孩子。他们来叫我了。”

方瑶攥住陈九的袖子，陈九没动。

年初三，老道在睡梦里走了。陈九早上去看他，人已经凉了，面容很平静。床头那碗清水纹丝不动，柳条整整齐齐放在一边。陈九在床前跪下磕了三个头。方瑶站在门口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陈九给老道办了后事。火化那天，按老道生前嘱咐，陈九扎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纸人放进骨灰盒旁边。丧礼从简，村里来了不少人。陆小军也来了，往火盆里添了一叠纸。陈九把老道葬在破庙后头的山坡上，正对黄河。碑上只刻了三个字：老道墓。下葬时河面起风，纸灰卷成小旋在坟前转了几圈，散进山里。

开春，陈九和方瑶把老宅拾掇成正式的铺面。陈九立了三条规矩，用毛笔写在木板墙上：不扎红纸人，不扎带眼的，不扎活人替身。有人问为什么，他就说：“祖上传的。”

方瑶在院子里种了菜。陈九把后墙那只蜡封的耳朵取出来，用红布裹了埋进爷爷坟边。埋完他站了一会儿：“爷，你的东西都还你了。往后过年，我给你烧纸。”

山上风大，吹得纸钱满天飞。有几张落在坟头，被土压住了。

陈九开着车经过县第三中学。旧图书馆已经改成了仓库。他停下车隔着铁门看了一会儿。有个穿校服的女孩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像认出他，又低头走了。陈九重新发动车子往镇外开。后视镜里，旧图书馆的窗户反了一下光，像有人从里面拉上了窗帘。

广东，马老六的铺子在一条旧巷子里。陈九和方瑶到的时候，马老六正坐在门口扎纸人，手抖得厉害，糊出来的衣裳皱皱巴巴。陆小军在旁边劝：“爹，别做了，歇会儿。”

“做了一辈子，闲下来不知道干啥。”马老六说。

陈九把车后厢的米和油搬进屋。马老六抬头看他：“陈家的债，你替他们清了。我这条命也差不多到头了。等我走了，这铺子就关了。你以后别学我，跟方瑶好好过日子。”

“马叔，你说点吉利的。”方瑶说。

马老六笑，露出缺了的门牙：“干这行的，不讲究那些。”

陈九蹲在门口，帮马老六把几个扎好的纸人搬到里屋。纸人脸白得发亮，一个挨一个站着。陈九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烧童女的样子。他把纸人放好。

夜里，陈九和方瑶回到村口。车灯扫过老槐树，树下空空的。陈九停了一下，把车窗摇下一点。风吹进来，凉的，干净的。方瑶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地方安静了。”陈九说。

车开进巷子。门口贴着方瑶去年贴的对联，红纸褪成了淡粉色。陈九站在门前掏出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门开了。院子里几只鸡在打盹，风铃轻轻响了一声。陈九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黑，星星很多。

清明，陈九和方瑶去上坟。四座坟，陈家祖坟、红氏、陈念红、老道的墓。陈九一座一座扫，每座坟前都点了烟，放了供果。方瑶把新开的野花插在坟边。下山时方瑶忽然说：“我想在这边找个工作，不走了。”

“什么时候决定的？”陈九问。

“就刚才。”

陈九笑了笑：“那就在家待着。我养你。”

方瑶白了他一眼：“谁要你养，我自己有手。”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天蓝得干净，风从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气和青草味。陈九牵着方瑶的手慢慢地走。远处传来村里小孩放风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陈九抬头看天。一只白色纸鹤从山坡后面升起来，在风里歪歪斜斜地飞，越飞越高，最后只剩下一个小白点。他忽然想起爷爷，想起他妈，想起红姑，想起老道，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自己还很小的时候，爷爷扎了一只白纸鹤塞到他手里，说：“拿好了，别松手。”

陈九把方瑶的手握紧了一些。两个人走进村口，身后是慢慢落下去的太阳，把河面染成一片淡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