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天还没亮，我摸黑起了。外头黑得实在，风从西墙缝里钻进来，像细铁丝，一下下扎人脸。我点了半截蜡。蜡油味混着油仓飘来的闷气，在这小屋里堆成一层。我“呼”了口气，把昨夜的会书又从头翻一遍。有些字我还认不全，可数认得。十八户。十八盏灯。这数，压得住一半西河滩。
我披衣出屋，先去灶房。周大娘已经起了，正拿木勺搅锅。我“嘻”地笑：“大娘，你这耳朵，比火脚还灵。”她啐我一口：“天不亮，你就不能多睡半刻？人不是铁打的。”我“哦”一声，把冻僵的手放在灶口。火气烘上来，像有无数小蚁从指节里往外钻。我慢慢道：“人就怕不铁。”周大娘手停一下，又搅。锅里是昨日剩饭煮的汤，几片萝卜浮着，有点荤腥，又有点苦。我喝半碗，肚里一热，人都站得直了。
红袖起得晚些，出来见我在灶边，忙把手里一双新袜塞给我。袜底纳得厚，拿旧布绞的。我说：“你又熬了多久？”她只笑，不说。我“啧”一声，没拒绝。这西排的女人，都知道脚最不能冷。脚一冷，心就散。我得把散的心，一双双都给暖回来。
天光大亮，我套了双旧鞋出后门。后门的泥全冻成棱，踩上去“咯咯”响。小斗缩在墙根，脸上全是霜。我朝他后脑轻轻一拍：“回屋。白日不看。”他搓搓鼻子，摇头：“我看见北岸天没亮，又下去一条船。”我“哦”一声，问：“是不是挂黑的小帆？”小斗眼睛亮了，说：“没挂。就是划得快，像被人抽着。”我点头。方胖子又在往外支船。支船，不是打，是看。他还在量我这西排到底有多重。我“嘻”地笑了笑，把那点笑压进嗓子里。他爱看，就让他看。我偏不关门。我让他看得见这西排照常点灯、照常进油、照常有人出出进进。不怕他看。怕他有一天不看。他不看，才是要下手。
白日里，我让兰儿把门口两条旧凳擦了，又摆出半桶炭。渡口过来几个搬货的，渴了，自己舀水。我“哦”了声，说：“今日起，门口这桶水，谁都能喝。水费我的，力气是你们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粗汉“哈”地笑：“赛姑娘，你这是给西排请神呢。”我“嘻”地道：“请神不如请人。人来了，灯才有人看。”他“咕咚咕咚”灌了一瓢，把瓢一放，说：“这情我记着。”我没应。这半条河，不怕欠情。怕的是没人肯欠。他敢记，就说明西排这摊子，已开始有人在意了。
夜里，风又大。油仓的灯，我多添了半两油。陈把头巡到门口，说刘二的人在渡口候着，想递话。我道：“进来。”不一会儿，一个半大后生小跑进来，是个眼熟的，以前给刘二扛过桶。他站定，喘着说：“刘二爷让我同姑娘说，王老爷今晚，在码头东边请了几条船喝酒，菜里有鱼，鱼是北岸来的。”我“哦”一声。喝酒、请船、鱼从北岸来。这是刘二在给我递信：方胖子已经上了王老爷的船。我“嘻”地笑，叫兰儿给后生端碗热汤。他受宠若惊。我道：“回去跟刘二爷说，鱼再肥，也得下锅。下锅前，得先看看有几根刺。”后生“哎”一声，跑了。我站灯下。这局，真到了要上桌的时候。不是我去。是这河上的人，已经开始选边。我，赛金花，不推。我就把西排的门，照旧开着。让该来的，都看得见我。这灯，我不灭。越到要紧处，这灯，才更要正。
赛金花：船底火
第一百三十八章
刘二的人走后，我没有马上回屋。风从河上刮来，硬得跟砂纸一样。我站在油仓外，看那盏灯。火苗不直，总往北偏。北边今夜有船，有酒，还有一锅没起盖的菜。
我让人搬出半坛烧酒。不是好酒，西排里最便宜的那种，瓶身灰扑扑的。我叫来陈把头：“去趟码头，给王老爷送酒。”陈把头提了酒，没说话，只拿眼瞅我。我“嘻”地笑：“你就说，西排听见对岸今晚吃鱼，馋了，讨尾鱼尝尝。不进去。把话递到，就回。”陈把头“嘿”了声，抬脚去了。
他走后，我回账房坐着。红袖不敢进来，只扒在门口。我招手。她小跑进，手冻得发白。我把她的手按在茶碗上。那茶早凉了，可碗身还有一点温。我说：“今晚你别出屋。火脚跟你睡。”她“嗯”一声。我不再说话。这风里，什么话都短。我们像两条同窝的猫，在黑里互相听。
半个多时辰，陈把头回了。他放下空手。我道：“怎么说。”他道：“王老爷没接。只说了句，西排有心。鱼，明日送。”我“哦”一声。明日送。这是把我当弯刀。先用话挡，再用一条鱼来试。我笑，说：“那你明早把鱼挂后门。挂到他的人来看。”陈把头“呵”地笑出来，说：“你真是半点亏不吃。”我道：“吃鱼，我也得看是什么鱼。他送来，我收下。收下，就是西排和王老爷有往来。方胖子的人见了，自然要睡不着。”陈把头不说话了。他从前只认刀，现在也明白，这河上，话比刀沉。
夜太静。火脚没叫。小斗在墙根蹲着。周大娘还醒，锅里温着水，说是给我留的。我让她睡。她不听。我“嘻”地一笑，说：“你我都是熬鹰的命。”周大娘“呸”我一口：“熬鹰的没几个好下场。”我道：“我不是熬鹰。我是那鹰。”说毕，我出了屋。风灌我。我立在后门，看河。北岸有几粒灯，像被水打散的香灰。有船桨响，不在近处。我不点灯。我就那么站着，让身上的温度一点点凉下去。这西排，今晚不睡。不是怕。是要让河上的人知道，赛金花不声不响，可这半条河的水，已经绕着她打转了。天快亮，我回屋。红袖裹着薄被。我进去，把门插上。这夜，才算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