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那鱼是清早到的。不是谁提来的,是船靠岸,一个半大孩子把鱼挂在西排后门的铁钩上,人就跑没影了。陈把头把鱼拎下来,说是条白水鲢,两斤出头,嘴里还含着一根草。我“嘻”地笑,说这草是王老爷给西排上的香。陈把头“呸”一声:“送条鱼还送得跟做法事一样。”我道:“那可不就是法事。他做给方胖子看,也做给我看。”
鱼没破。我让兰儿拿盆养起来。水是井水,凉。鱼摆尾。红袖蹲在盆边看,像看我们多养了个活物。周大娘说:“这鱼可不能吃。谁晓得是不是从北岸油里捞出来的。”我“哦”了声,没吃它。也不扔。就让它在盆里。活鱼,总有响。西排后门有活水声,外头的人就知道,王家送来的东西,我没当回事。
白日里,天阴沉得厉害。我去油行,没进铺,只在对面买了两把香。香不点,拿着。刘二的伙计见了,像被猫踩了尾巴,一溜烟进去。不多时,刘二自己出来,披着半旧皮袄,脸色白里透青。他“嘿嘿”笑,问:“赛姑娘,这是给谁上香?”我道:“不给谁。给我这半条命。”他笑不出了。我道:“刘二爷,您上回那八桶油,我接了。可油单少一页。官差问起来,您说,是您补,还是我替你补?”刘二“啊”了声,像让鱼刺卡住。我“嘻”地笑:“别慌。我今日就是来买香。这香烧完,灰落谁家,就看谁先开口。”说完,我走。刘二在后头“赛姑娘,赛姑娘”地喊。我头也不回。这河上的人,都爱等人回头。我偏不。我回西排,把香往灶口一插,全烧了。香灰极细,像给这阴天撒了层小白花。
夜里,风大,雨像憋着。我坐账房,把油单翻出来。王老爷、刘二、荣记、方胖子,一笔笔,像雨点,全往西排这薄瓦上砸。我不躲。我拿笔把“待补”两字,写在草册最上头。周七巡夜回来,说渡口今晚又来了条船,不点灯,也不下锚。我“哦”一声。让他去叫毛三,后半夜换着守。这西排,不能再只靠一两双眼睛。得有人,还得有哨。我点灯。火不大,可稳。我,赛金花,不是神。我只是这河上,一个学会了怎么熬的女人。谁想动西排,都得先跟这条河,一块儿冷,一块儿黑,一块儿等。我,等得起。他们,未必。
赛金花:船底火
第一百四十章
差役是巳时来的。
两个人,一高一矮,都穿皂靴。靴底不重,可踩在西排的石阶上,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口。我正给红袖交代灯油的事,听见外头小斗学鸟叫,三声急。我“哦”了一声,把袖口一捋,走出去。陈把头已经站在院中,手背在身后,正用身子挡着油仓。我朝他点下头。他让开半步。
高的差役先开口,说是东门税务口上来的,要照会。矮的那个不吭气,拿眼在院子里扫,从油仓扫到账房,最后落在我脸上。我“嘻”地笑,欠了欠身:“差爷来得不巧,西排正对账。里头乱。”高的说:“乱不怕。就怕不明。”我道:“明。西排的油,滴滴有来路,盏盏有去处。”话说完,我转身去账房,把会书、油单、灯册全抱出来,往檐下一张旧方桌上一放。矮的那人翻了翻,没说话。高的那一个,翻开灯册,指着上回几笔夜送,道:“这几个,没名。”我“哦”一声,说:“夜送有脚,脚是船的。船在河上,不靠灯。回头我把船名也补上。”他看着我,像要从我脸上找缝。我不动。我早学会,官差面前,越动越假。
高个“嗯”一声,合上册子,说:“三日后,衙门东角问话。西排的人,去一个。”我道:“我去。”他点头。走前,矮的那人忽然说:“听说你从花船上来?”我“嘻”地笑:“差爷记性真好。我是从那里活过来的。”他还要说,被高个一拽,两人下了阶。走到门槛处,高个回头:“灯册补全。问话时,莫带刀。”我道:“西排只有灯油,没有刀。”他“呵”一声,去了。
人走后,我的笑还挂在脸上。不是装的。是风一吹,就僵了。红袖跑出来,扶我。我摆摆手。陈把头凑过来,说:“他们没动油。”我道:“他们不动。后头才动。”我抱回账册。走到里间,门一关,我往墙上一靠。后心全是汗。不是怕。是“衙门东角问话”这六个字,像六根细针,全扎在同一个穴位上。我这半生,从船底到西排,见过县吏、保长、税差,可从没进过衙门问话。但我不能不去。不去,这半张准文就是别人的。去了,我才算真正把脚踩进“法”里。
红袖在外头敲门,声轻。我说:“我没事。去烧水。”她“哎”一声。我坐直,把灯册重新翻开。没有刀,可我也不是赤手。西排有会,有十八户,有半条河上的灯。若衙门是井,我已经在井口。他们要我看看深浅。我就下去。若是死水,我便泼油。若是活水,我便放灯。我,赛金花,今天才懂:法不是天。法是一口锅。生人进去,先问你能不能耐烫。我,耐得住。天还亮着。三日后。好。我点灯,把这页记下。这西排,又往前,踏了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