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猜这款叫什么?”
纪影鹤有些心神不宁,闻言抬起了头,这才发现自己面前多了一杯可以用“梦幻”来形容的酒。
浅蓝色的酒水在杯里荡漾着,在头顶灯光的直射下它微闪着光,和上层的浅黄色酒水过渡得极其自然,薄荷叶和冰块依偎着,杯口还挂有一圈盐粒。
“主要是金酒和君度,还加了些青柠汁。”吕停擦干手上的水渍,从吧台后走出来,坐到他身边。
这怎么可能猜得到,加上现在心情欠佳,纪影鹤随意应付了两句便让他直接报答案。
“如果你想,沙漠可以是大海,浪花也可以是白云。”吕停进一步把那杯酒推近,“他们上下颠倒,却不侵扰,反而彼此成就。”
纪影鹤听出来他话里有话,当即把酒推了回去:“不喝。”
“知道,给你弄了柠檬水。唉,还以为你心情不好会破例喝几口呢。”吕停把吧台上的另一杯饮品推到他跟前,自己拿手机给刚调的酒拍了张照,“刚看见你灵感迸发随手调的,名字我自己也没想好,你来起吧。”
纪影鹤觉得,吕停对一杯酒的重视程度就好比自己对待一个剧本,纵然是名字也得反复斟酌,因此他回答道:“我想好了再跟你讲。”
“这段时间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
“你还真是变了不少,现在竟然都愿意摘口罩来我的店了。”吕停好奇地凑到他脸上,仿佛二十多年来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一般。
他不说纪影鹤还真意识不到这点,原来自己在无形中被洛羲昏改变了那么多。
“你和那个谁的事怎么样了?”
纪影鹤懒得跟他从头到尾捋一遍,干脆挑重点讲了。不出意外,吕停听完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五官都皱在一起了,他可能正在思考是身边的人脑子有病还是刚才自己的耳朵短暂聋了几秒。
“低什么头啊,你这不就成舔狗了?傻子吧纪影鹤!”吕停无力地倒在他身上。
被点名的人手握着那杯柠檬汁,感受到持续的冰凉,杯壁上的水珠都挂手上了,他莫名觉得挺舒服,嘴角不禁向上扬。
什么也不说,光傻笑,吕停看他这反应就来气。
他真心不理解,更无法共情。
“鹤啊,怎么这么卑微?我替你感到不值。”
吕停他们家赚钱比纪影鹤家快不少,妥妥一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无忧无虑的少爷,做事自幼随心所欲,不喜欢吃苦,更不喜欢自降身价与人相处,他断定这世上就没什么事是金钱解决不了的。纪影鹤觉得吧,他就是拽大拳,心肠不坏。
他这个反应在纪影鹤的意料之内,因此后者脸上、内心什么波澜也没有,连头都不转一下。他默默在心里想,吕停是不是往柠檬水里加了话梅?
“大哥,跟你说话呢,又不理人!”
“吕停,有些话我说认真的,你不用觉得我卑微也不用替我感到不值,你是基于你的立场和三观做评价,我也一样。我觉得一个人为想得到的东西做牺牲是应该的,不论过程如何我都情愿接受,真觉得撑不下去了,不用别人劝我都会第一时间抽身,所以你别那么生气,伤身体。”
他说的道理吕停心里门儿清,只是实践起来多少有些困难,他只能转移话题:“哎行行行我不骂了,不过你既然非他不可,干嘛不跟他把话讲清楚?要么在一起要么老死不相往来,他临阵脱逃你也不生气,蹬鼻子上脸都干了什么逼事……你不是做事很果断的人吗,怎么这时候成怂了?”
拜托,现在是谁做事着急啊?纪影鹤心道。
吕停的音量实在太大,附近的人闻声齐刷刷地探头过来看热闹,纪影鹤尴尬扶额,念叨着让他消停会儿,别那么激动。
“我这话不是替他解释哈……凡事必有原因,我有分寸。”纪影鹤心不在焉地用吸管搅着那杯柠檬水,“他这两天就回来了,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我早说了回头是岸,你偏不听,现在这样够好玩了吧,卡狗!”吕停端着酒杯直摇头,也不知道是在责怪还是嫌弃,反正没什么好脸色,“真搞不懂你们这种谈恋爱的,因为另一个人把自己搞得不像自己还不像人,有什么意思……”
纪影鹤仍旧不急不忙地喝柠檬汁,即使脑海里有千言万语终是一句都说不出口。
是,他是做事激进,他是想洛羲昏立马给个明确答复,能在一起就谈,不能在一起他可以卷铺盖走得远远的。可每当洛羲昏为了挽留他故意摆出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明知是在装明知是在拖延,他却怎么都狠不下心逼迫眼前的人了。
可能爱就是这样吧,他开心比我得到他更重要。
“有意思的,我知道该怎么做。”
“咦,说得好听,要真知道怎么做今晚还会来找我?分明就是狠不下心要名分,你就是活该。”
“吕停,如果我真的和他在一起了,你会真心祝福吗?”纪影鹤踩住吧椅那条踩脚横杠,认真地转过身和吕停对视,难得幼稚。
“呵,肯定不会,他让你吃那么多苦,让你受那么多委屈,我凭什么真心祝福?我没一拳招呼到他脸上他都该跪下来感谢我了。”吕停边说边翻白眼,同时回避了身边那人真诚的眼神。
话音刚落纪影鹤不禁笑出了声,柠檬汁在杯里荡起层层涟漪,叫吕停看得那是哑口无言。
这么多年过去,他这发小还是说话不过脑,连朝夕相处好几年的兄弟也不放过,真是服了。
不过做人也不能只看别人的缺点,谁让他有钱呢,有钱任性,随他去吧。
反正说错话被乱棍打死是他的事,跟自己无关。纪影鹤在心里是这么想的。
“你就别踩人家了,这事也没那么轻松。是我让他做退让来和我谈恋爱的,以后他要是因为这个挨骂全都赖我,我得对他未来的人生负责。”
“你就是太想得到,还说自己不在意。”
我可从来没说过自己不在……等等,好像还真说过。纪影鹤脸色骤变,冷笑僵在脸上。
好像刚开始喜欢上洛羲昏的时候自己觉得不谈上也行,至少他们还是朋友,甚至他上言榆车的那晚自己还想过割舍这段感情,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变得非他不可。
唉,纪影鹤,你自己说离不离谱。
以前觉得自己坦然大方,其实在爱情面前,再清雅的高人逸士都将成为落败平庸的凡夫俗子。
“对了,跟你说个不知道好坏的消息,事先声明我没有别的意思啊,单纯想到就提了。”吕停把手机里的截图翻出来给他看,是一段聊天记录。
对面那个不知道是谁,和吕停要他的联系方式,吕停含糊其辞了几句,说是要问问本人意见。
纪影鹤向来不允许列表里的人未经他同意就把他的私人账号分享出去,吕停对此早已知晓。
谁曾想此刻这家伙此刻满脸茫然:“这谁啊?”
吕停眼睛瞬间瞪大,还用力地“啧”了一声:“你高三暗恋那哥们!还记得人家叫啥不?”
高三暗恋的人……哦,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大一和那个人断联之后他就没想起过人家几次,也就这两年因为感情问题偶尔想起,干脆把有关他的记忆连带着扒出来,两三句讲给别人听。
名字肯定还是深深刻在脑海里的:“……易折。”
“哟,我还怕你想不起来人名。”
“……我又不是你。”天天骚了哄的,连昨晚春宵一梦那小姑娘叫啥都记不得,“他怎么突然找你?”
“他高考完不是就直接出国了吗,后面一直在国外工作,前段时间好像跟朋友一起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来的上海,恰巧跑我这小酒馆里了。”
纪影鹤心里对易折再出现没什么起伏,他当年暗恋易折暗恋得很是迷糊,也没想过能在一起,毕竟人家是直男。
高中毕业之后,易折出国,不巧的事恰巧凑在了一起——易折手机被扒手偷走,纪影鹤换了手机号码,吕停不小心把通讯录删了个干净,由此他们再也没听到过有关易折的消息。
纪影鹤当时没有不舍也没多难过,只是有点遗憾,感叹初次暗恋就这么黯淡地结束了。
现在回忆起易折这个人,他灵魂拷问了一下自己:纪影鹤,你当年到底是有多无助才会喜欢上一个对你真心相待的朋友?
三年来易折处处照顾纪影鹤,跟他做所有他想做的事,帮他摆脱病痛的阴影,甚至陪他拉片。
纪影鹤以前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易折,因为他和自己的理想型差远了……虽说洛羲昏也没贴理想型的边。但是时过境迁,比理想型更为重要的是一颗炽热的心,比外貌更为重要的是一个人的内涵。
“唉,吕哥我对不起你,都怪我这酒吧名气太旺,魔都海归人士聚集地。”吕停伸出胳膊搂住纪影鹤,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纪影鹤闻言心里十分无语,差点来句“你自吹自捧的能力还挺不错”。
“话说你当年为什么到大学了才跟我讲这件事?真的很不把我当朋友看。”
纪影鹤笑着看向他,只不过是讥笑。
“你说呢?”
简单三个字,每个字他都是咬紧牙关说的。
大二那年他才跟吕停坦白自己高三的时候暗恋易折,没有特别喜欢,更多的是依赖。
他们三个高中玩得还挺好,都可以顶个诸葛亮了,因此吕停当即就觉得天塌了,差点没站住。
我的男性发小喜欢我的男性朋友。
这就是艺术家的追求吗?
……我,操,了,呀。
活了快二十年,吕停第一次听“同性恋”这个概念,他感觉自己就是亚当,可惜没有夏娃在。
他追着纪影鹤问了整整两周:到底为什么?喝了什么药被人给迷惑了?怎么就想不开了?
“你别吵,我喝的中药,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不开玩笑,纪影鹤当时烦得真心想做直男,当然也是真的在喝中药……只是不治性取向罢了。
那两周他被吕停吵得头疼,甚至一度因为疼得受不了去看了医生,医生说什么需要静养,别的记不清了,反正当天晚上他就谨遵医嘱把吕停锁在了木屋外。
这要是在高三,又艺考又高考易折还在身边,那还得了?别他妈高考,给人当高压锅算了。
吕停双手合十,低头求饶:“你是我哥,对不起!所以你联系方式到底给不给他?”
纪影鹤没把这事放心上:“随便你。”
吕停突发奇想,用胳膊肘推了下他,表情和语气都贱嗖嗖的:“要不你拿易折去磨那个谁?”
纪影鹤瞥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
吕停笑得很狡黠,不出所料,花花公子思维。
拿易折磨洛羲昏,其实就是故意激他让他吃醋,以此好琢磨过来自己的心。
像吕停这种连喜欢都没经历过的人,纪影鹤懒得和他争辩,一看就是早年那些爱恨情仇的狗血小说看多了,脑子不正常。
“你有病我有病?”
“人脉不就是拿来利用的吗?再说了,易折男女朋友都没有,怎么不能拿来玩,真是……”
时间不早,纪影鹤原本打算破罐破摔,继续陪吕停唠。结果洛羲昏突然打来了电话,吕停什么也没听清,就见纪影鹤应了两声抬步准备往外走。
大哥,我不是人吗,你问问我会怎么样?再说您有车吗就一个劲地往外走,这么着急?
吕停无语地拉住他:“你咋去啊?”
“打车。”
“还是我送你吧,免费豪车。”
纪影鹤侧头,挑了挑眉。
吕停心领神会地侧身,摊开手掌让他看那杯酒:“一口没动,放心。”
跟一群爱喝酒的人玩真是麻烦,还得担心酒驾问题,纪影鹤叹了口气。
同样叹了口气的还有吕停,这杯酒漂亮得要死,而且是他第一次尝试就调得很完美的杰作!还没能尝到就要离它远去,吕停心痛不已。
他一步三回头,刚好看到有员工这个点下班,于是他朝那边招呼了声:“小许!替我尝尝味道如何,记得!”
“得嘞,哥!”
吕停不想让他去。
纪影鹤嘴上说愿意,其实去找洛羲昏在他看来不过是上赶着受委屈,怎么可能心里没有一点波澜,又怎么可能一点都不觉得难受?
到头来什么也得不到,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可纪影鹤说,除开家人和朋友,洛羲昏就是他再难追寻到的幸福,他说他不想放手。
那再不情愿,吕停也想让纪影鹤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