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差役来的事,像一滴冷油落进滚水,没声,可整个西排都跟着炸了。
先坐不住的是毛三。他蹲在后门,烟也不抽了,一遍遍拿砂石磨那根枣木棍,磨得“嚓嚓”响。周七从渡口回来,脸黑。他说外头已经传开,说西排叫官差盯上了。我“嘻”地笑,说:“叫他们传。传着传着,西排就真成了半条河都避不开的灯。”周七不吭声。他这人,最怕官。可越是怕,我越要让他站在明处。人不能总缩在船尾。有些鬼,你正着走,它反不敢近。
我先去油仓。桶还是那些桶,可今日看,像都矮了半寸。我提灯一一照。油在。账在。锁在。人,也都在。我让兰儿把外头刚入会的几户重新点了一遍名。有人没到,说家里老人病了。我“哦”一声,没怪。只让红袖包了半斤米,托同巷的人带去。这时候,西排不能让人觉着,官差一露面,这头就缩了。你越松,他们越愿意把身家压过来。
夜里,陈把头来找我。他把后门巡了三趟,鞋都湿了。他道:“三日后,我陪你到街口。衙门里我不好进,外头能接应。”我点头。不逞强。我“嘻”地笑:“你就在外头。别走远。我若迟迟不出来,你就拿赵爷那对牌。”陈把头“呸”一声:“没出问话,先提牌?”我道:“牌也好,话也好,都是给官看的。”他不再说。火光里,他脸像块老铁。我心想,西排能熬到今日,不是我真有三头六臂。是院里这几个人,各有各的硬处。有刀的,有耳的,有胆的,有心的。凑在一处,才把这半间破油仓,熬成如今这个敢点灯的地方。
红袖这两夜睡得浅。我每次翻身,她都跟着一抖。第三夜,我索性让她睡我里侧。她不肯。我“啧”一声:“明儿我出门,你顶西排半边天。这会儿不睡,明日脚软。”她这才躺下。可我知道,她没睡着。后半夜,她小声说:“姐,等问完话,我们回不回花船?”我“嘻”地笑:“回那地方做甚。烧都烧了。”她说:“我怕。”我把她头按进被里:“怕就念灯。一盏灯,四两油。风来不偏,雨来不熄。西排没倒,我就在。”她“嗯”一声。过一阵,呼吸平了。我躺平。天还没亮。今日,该换那件最厚的衣裳。衙门里冷。我得让脸热着,心更热。这河上,黑到头,总有人要去碰那一下官门。我,赛金花,就替西排去碰。不是求活。是去把西排这两个字,从水面上,抬到堂上。让那盏灯,照进有砖的地方。这一步,我要自己走。他们在外头。我,进去。天快亮了。我起来。洗脸。水很凉。我“呼”地一下,全醒了。
天不亮,我先醒了。屋里黑,红袖呼吸很浅。我轻手轻脚下床,把灯点着。灯芯还是昨晚那根,已经结了灰,火苗一抖一抖,像在替我把气喘匀。我对着灯站了会儿,才去洗脸。
水是昨夜打的,冷得刺骨。我慢慢往脸上撩,一点一点。不急着出门。这时候越急,越像去求命。我偏不。我要从西排走出去时,脚是热的,手是稳的,连鞋帮都贴得恰到好处。红袖醒了,坐起来,眼睛红红的。我“嘻”地笑:“还没到哭的时候。等我从东角回来,再哭。”她没哭,只下床帮我把头发拢紧。我由她。这满院的人,就她敢在这日子往我跟前凑。她手是烫的,像刚焐过炭。我知道,她一夜没睡,就在替我留这点热气。
出门时,周大娘端来碗荷包蛋。两个蛋,是鱼牙昨日捡的。我吃了一个,留一个。我说:“给鱼牙。他鸡叫就起来了。”周大娘“哼”一声:“他吃过了,硬要给你。”我没说话,把剩下那个也吃了。甜。不是糖,是两个人把日子过成了这样。我咽下去,心里像有块小石落了地。
陈把头在码头站着。他没提刀,只提了盏旧风灯。我说:“灯给我。”他递来。我接过,不用点。提着,像提个空名。走到东角,天已经透亮。衙门还没开。青石阶冷冰冰地铺在面前。我站在阶下,仰头看那黑漆牌子。不是怕。是像看见一口深井。我要下去。三日后,不是三日后,就是今晨。我“呼”了口气,走上去。鞋底在石头上响,很轻。像给这地方,先报了我的名。
进了门,是条长走廊。有人引我。走得不快。两壁老砖吸了露水,冷气从袖口灌。我“嘻”地一笑。这冷,比河风还文气。拐过二道门,是间偏堂。上首空着,下首坐了两个书办。一个问话,一个录。我站定。没跪。我“哦”一声,说:“西排赵彩云,听问。”问话的那个抬起脸,很白,像极少晒太阳。他道:“西排油号,未批先营,是也不是?”我道:“未批是纸上的事。河上的人,不能等纸。”他说:“河上的人,也归律管。”我“嘻”地笑:“差爷说的是。我今日来,就是替那些等不得的人,先听明白,律怎么管。”他眼一缩。我跟他对视。堂上静。我知道,我的一盏灯,照进来了。他们问,我答。不是我求这法。是这法要过我。我没慌,也没软。就把西排的油、灯、人,一个一个,从嘴里摆出来。像点灯。一盏。一盏。点到他们眼前。等最后一句问完,外头下起雨。我出来。陈把头还站在对面。我“嘻”地笑,把灯递还他。灯还没点。可我知道,西排的灯,从今天起,是真的点进官眼里了。我走下去。雨不冷。心,也没凉。这半条河的路,我,终于走到有官门的地方了。不是跪着。是站着。以后,也要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