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雨丝不密,从衙门东角一直跟到我脚边。我走出来,石阶湿了薄薄一层。陈把头站在对面廊檐下,没打伞,烟夹在指间,已经叫雨点扑灭半截。他“嘿”了一声,像放心,又像埋怨。我“嘻”地笑,把风灯往他手边递。他接了,翻来覆去,见没点着,道:“该点。”我“哦”一声:“天还亮。点给谁看。”他不再说。
我们一前一后过街。雨里人少,几个挑担的从雾里钻出来,又没进去。我走得不快。不是没力,是这半条河的路,我如今爱一步步压着走。走到西排后门,雨刚好密起来。兰儿举着片破油纸,早等在那儿。见我,忙把手扬得老高。我“嘻”地笑:“像只湿雀。”她“呀”一声,把油纸往我头顶罩。红袖从院里冲出来,鞋子都跑掉半只。我道:“都回。我没缺胳膊。”她红着眼,也不应,只拽我袖子。我由她。这丫头,两日没睡实,拽着我的这双手,倒比衙门里那两个书办的问话还重。
进了院,我像往常一样,先洗了手。井水才吊上来,带着地气。我搓了两下,又闻了闻,油味淡了。这双手,今日没沾油,倒沾了一身官墨味儿。我“哦”了声,让兰儿去账房拿了本新册子。我把今日问话的几处,平平静静记下。陈把头立门口看,烟也不点。他道:“那帮书办,没为难你?”我道:“他们照章问。我照实说。”他说:“说透?”我笑:“透不了。西排的事,哪儿能全透。”他“呵”了声,这才点烟。我知道,他怕我受不住,更怕我太能受。这西排,谁不是一手提着心,一手抓着命。我“嘻”地一笑,说:“叫火脚进来。门外雨大了。”红袖忙去。狗进来,先抖一抖,甩得满屋水星。兰儿躲。陈把头骂。这一团乱,倒把我一肚子的冷,搅得有点人味了。
饭是周大娘端来的。她坐我边上,非看我吃完。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给自己上钟。她忽然说:“你从衙门出来,脚是稳的。我瞅见了。”我“哦”了声。她撇撇嘴:“稳好。稳了,外头那些鬼才不敢近。”我没接话。鬼近不近,我不靠稳。靠的是西排后头,这些还肯跟我一道醒着的人。夜又上来了。雨声远一阵近一阵。我坐在灯下,不写也不看。红袖在里间翻衣裳,兰儿正跟火脚闹。陈把头在门外咳嗽,小斗从墙根喊“风往北”。这一院的声音,比衙门里的律,更让我踏实。我,赛金花,今日没跪。往后,也不跪。不是要跟谁硬碰。是我这盏灯,已经点上堂前了。他们灭不了。我,也不能灭。窗纸一鼓,风又进来了。我“呼”地一吹,灯花跳了跳。没灭。好。这夜,我守着。等天再亮一层,我还得去油仓,把桶再数一遍。日子不等人。这河,也不等。我,更不等。
赛金花:船底火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三日后,我换了身最旧的衣裳。不是见不得人,是不想在半条河都睡着的时候,太招摇。红袖没醒。兰儿靠着灶房的门打盹。我从油仓前过,没停。桶都锁着,灯灭着。火脚在檐下抬了抬头,没叫。我蹲下,揉了揉它的颈,然后出了后门。
天还没亮透,河上有雾。我沿西墙走,过了西河口,拐进一条不常走的窄巷。巷子极长,两壁长满青苔,头顶只有一线微白。我走得很慢。不是胆怯。是这一次,我不为油,不为会,不为西排。我为我自己。为这半条水里爬出来的命,去寻一个人。
一个早该寻的人。
巷子尽头,是片旧宅,门半掩。我立在门外,没有立太久。里面没灯,也没人问。只一条灰白石子路,从门里伸到脚边,像在说:早给你留了路。我“嘻”地笑。这笑轻,像把半生的苦都翻过来,颠了一下。我跨了进去。
宅中极静。一株老桂,叶子半枯。石阶上生着细草,像许久没人踩,可又没长成荒。我顺着廊子走。到中堂,四壁通明,不是灯,是晨光。有人在。背对着我,穿一身极旧的青袍,袖口挽着,像才从书案前起身。他转过来。我“哦”了一声。不是旁人。是你。不是赵爷,不是陈把头,不是刘二。是你。我寻了半条河的人。你眼不冷,也不热,就那么看了看我,又看门外,说:“你早些来,我还能多备一壶茶。”我“嘻”地笑,说:“我怕走快了,灯就吹了。”你也笑。那是这河上,我头一回觉着,有人同我笑时,眼底是暖的。
我坐。你倒茶。茶是旧的,可气是温的。我问:“你到底是官,是法,还是什么?”你“哦”了一声,把茶盖一扣,说:“我是你等的那个能坐堂的人。只是不愿早坐。你起不来,我出来也无用。”我“嘻”地笑,没说话,只把茶喝了。烫。从喉咙一直落到心口。这一路,我在西排点灯,立会,收人,写契,一步步,像给这半条河铺路。原来这路的尽头,一直有个人,在等我先走到。
后来我再没问你的官身。你也再没问我从花船到西排,水里埋了多少。我们在那旧宅里,坐了一整天。雨下来时,你拿蓑衣。我“哦”一声,接了。走到门口,我才回头,说:“明日,我让人把会书送一本过来。”你点头:“好。再有风,就到我这儿避。”我“嘻”地笑。这半条河,我到底有岸了。不是别人。是你。不是求。是归。
门在身后合上。雾散。天清。我沿原路走。西排的灯早亮了,像一列列在河边等我的小月亮。我,赛金花,走到今天,才真算立住。不是一人。是你后头撑着。这西排,从这夜起,不再只是一盏灯。它是半条河的光。是你会看住的地。是我,和这满院子的人,拼命点起来的火。我“呼”了口气。河风从北岸来,依旧冷。可我的鞋,已经踩在回西排的路上了。稳稳的。像个人。像你的女人。
(全书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