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林叔过生日。
陈根生提前跟林晚晴商量好了,不在外面吃,在林叔家里做。
一大早他就去镇上买菜——鱼、虾、肉、鸡、菜,大包小包拎回来,后备箱和后座都塞满了。
林晚晴比他先到,已经在厨房里忙了。她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用一根筷子随便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灶台上摆满了盘子、碗、调料瓶,锅里的油已经热了。
“你买了什么?”
“石斑鱼、基围虾、排骨、鸡、青菜,还有一箱林叔爱喝的铁观音。”
“排骨你做。你做的肉好吃。”林晚晴头都没抬,正在切姜丝,刀工很细,姜丝切得根根分明。
陈根生卷起袖子,洗了手,开始忙活。
两个人一个炒菜,一个炖汤,一个切菜,一个摆盘,在厨房里转来转去,配合得像在一起做了很多年饭的老搭档。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菜刀碰砧板的声音,水流哗哗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支没有排练过的曲子,歪歪扭扭的,但听着很顺耳。
林叔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嘴角带着笑。
他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听着陈根生和林晚晴在厨房里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调子让他心安。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林叔坐在主位,陈根生坐在他左边,林晚晴坐在他右边。白切鸡、红烧排骨、清蒸石斑鱼、白灼虾、清炒时蔬、海鲜汤,摆了满满一桌子。林叔端起酒杯,看了看陈根生,又看了看林晚晴,笑了一下。
“这顿饭,是你们两个做的。我吃着,比外面的好吃。”
“爸,您多吃点。”林晚晴给他夹了一块鱼。
林叔慢慢嚼着,点了点头。“好吃。石斑鱼蒸得刚好,不老不嫩。红烧排骨炖得脱骨,肉入口就化。你们两个,手艺都不错。”
林晚晴看了陈根生一眼,陈根生看了林晚晴一眼,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林叔又开口了。“根生,你今年四十四了吧?”
“嗯,四十四了,林叔。”
“四十四,正是好时候。事业有了,家庭稳了,债也还完了。你这个人,我当初没看错。”
陈根生端起酒杯,敬了林叔一杯。“林叔,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当初信我。我那时候刚从河南来,身上只有三万块钱,欠了两百万的债,谁都不信我能翻身。只有您信我。”
林叔摆了摆手。“我不是信你,我是会看人。一个人有没有出息,不是看他有多少钱,是看他怎么对人对事。你做事认真,对树都那么好,对人能差吗?”
陈根生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酒。酒是红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流动的红宝石。
“根生,以后常来。”林叔放下酒杯,靠回椅背上。
“好的,林叔。”
“带着秀兰和孩子来。我一个人在家,冷清。”
陈根生抬起头,看着林叔。
老人的白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一些。他看着陈根生,目光里有慈爱,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把什么东西托付给了他的郑重。
“林叔,以后每个周末我都来。带着秀兰和孩子。”
林叔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嘴角带着一丝笑。
......
十一月底,新房的装修收了尾。
陈根生每天早晚各去看一次进度,有时候一个人蹲在新铺好的客厅瓷砖上用手掌贴了贴地面的平整度,有时候站在三楼朝南的露台上扶着还没装扶手的栏板边缘往下看——院子的轮廓在脚底下一览无余,那两棵沉香树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那石桌遮阴在下面。
再往外是水泥路、远处的榴莲蜜林和更高处的黄花梨树冠。视野开阔得让他每一次站在那儿都想多待一会儿。
搬家定在十二月十二号。那天早上天还没大亮,陈根生就醒了。
他躺在叔叔家二楼那张用了四年多的旧床上,听着隔壁屋里父亲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和楼下婶婶在灶房忙碌的动静,心里有一种平静而实在的喜悦。
他穿了衣服下了楼,新房前面那片院子,装修队撤场时留下的几堆建筑垃圾也早在两天前就被阿钟带着人清得干干净净。
整栋楼的面貌第一次完整地呈现在晨光里——外墙贴的是浅浅的米黄色仿石砖,在初升的太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屋顶的灰色琉璃瓦排列整齐,每一片的边沿都被晨露打湿了,亮晶晶的。
二楼和三楼露台的栏杆是新装的不锈钢加木质扶手,靠墙的一侧预留了花槽的位置。
入户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防盗门,表面做了仿古处理,门把手上还系着婶婶昨天拴上的一条红绸带。
搬家是从早上九点开始的。
其实东西不多——几床被褥、几箱衣服、秀兰从河南带来陪嫁的那只樟木箱、父亲那只搪瓷茶缸、母亲用了三十年的针线盒,加上孩子们的书包和玩具,一辆三轮车一趟就拉完了。
但陈根生执意要正式走个仪式,让阿钟把三轮车停在院门口,然后他进屋把父亲从床上扶起来,替他穿好外套,搀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叔叔家那个老旧的楼梯。
父亲拄着拐杖每下一级台阶就停一停,腰弯着,膝盖微微打颤,但他没有抱怨,一步一步走完了那十二级台阶,走出了老屋的门,走进了新房子里。
母亲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只小布包,里面是几样她从河南带来一直没舍得扔的老物件——她出嫁时陪嫁的一面小圆镜和一把木梳。
陈建军瘸着腿站在老屋门口看着他们这一家子搬出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陈根生走到叔叔面前站定了,喊了一声"叔,今天您不一起搬过去吗?"。
陈建军抬起那只粗糙的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先不了,住了一辈子有些舍不得,你过去吧,新房子等着你呢。"
“嗯,叔,我爹娘傍边那间全新的家具、床和被褥都给您备好了,想什么时候住就什么时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