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慢慢暗了下来, 窗棂外,
热风卷动黄沙,
不断传来沙沙的声响。
祝沉舟吃过晚饭、喝过药,
就一直躺在床上,
纷乱的记忆依旧在脑海纠缠。
两种人生彼此拉扯,各有一套活着的道理。
身上的痛反而感觉不到了……
良久,沉闷的梆子声
自官道巷深处缓缓传来。
笃…… 笃……
节奏沉闷,
更夫的喊声随风飘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二更了!”祝沉舟翻了一个身。
“要容忍所有的难事,
要温柔地对待你的疑惑——里尔克。”
一天可以提问三次,
纠结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想想?”
想到歪瓜,他心底熊熊野火就烧起来了。
笃 —— 笃笃。
三更梆子节奏沉缓,
更夫沙哑的喊声断断续续飘来:
“三更夜半,谨防盗贼,各家安守门户 ——”
随着声音消融,
“嘶”,祝沉舟靠着枕头坐起。
"歪瓜我在呢。”
脑里声音响起,让他嘴角不由得浮起一抹笑意。
“歪瓜,你的功能是什么?请解释清楚。”
歪瓜中性声音响起:
“人类几千年文化集合的百科全书,供你查阅,下载。”
祝沉舟不由点头。
歪瓜:“……”
祝沉舟疑惑:
“只能查阅下载?没有了?!”
歪瓜:“没有了。”
“歪瓜,没有任何奖励和任务么?这算问了几次?”
歪瓜:“没有任何任务与奖励。
今日提问完毕,再见。”
……
祝沉舟感觉脑子快爆出浆了,
本以为带了个王炸,
结果却是带了个小瘪三。
“查阅和下载,呜呜呜,我他喵的命真苦啊!
比黄连还苦!什么破瓜。”
祝沉舟猛蹬了几脚被子,
“喵的,不靠谱,
真的不靠谱,
只有靠自己了!”
有多少期望就有多少失望,
“呀呀个呸,麻辣个豆腐鸡块!ooxx!@"
发泄了情绪,
缓了一会,
“不过,有了百科全书,
这个搞钱应该简简单单吧,
明天去逛逛街,”
他扯过被子,
“算了,先搞钱吧,找个机会,
其他走一步看一步再说!”
第二天,身体已经好了很多,
刚好李锻歇业,祝沉舟等他送来早饭,吃过便喊他陪着
逛了逛镇子。
空气里混着马粪和朽木的味道。
官道从东门洞里伸出来,往东像一条舌头往北歪进山里,
往南拖进镇子伸向了西门。城墙砖缝里长着枯黄的蒿草。
俩人在南门闲逛,
祝沉舟对这片陌生而熟悉的土地充满了好奇。
他顺便留心着
市面的吃食、用具和铁器,
“怎么现在还没有玻璃?”
“公子,玻璃是啥?”
“哦,是一种你没见过的材料。”
两人闲谈间,
祝沉舟径直走向镇子外围
那圈低矮的土墙。
墙到处塌了,
好几处用拒马桩和荆棘胡乱堵着。
墙外散落着乱七八糟的窝棚,
肉眼可见的流民忙忙碌碌进出,就如同辛勤的蚂蚁,
一名妇人正在用几块破瓦片将一把野菜捣烂,
身边一个身无片缕的孩子趴在地上,
身侧五六岁的男孩使劲扯着她的衣襟要吃,
妇人也是连声叹气。
“李大哥,这镇子南边的河滩,好像都是荒的?”
“那是渭水支流,取水想过很多办法。
沿岸几百亩良田,如今都沙化了。”
李锻看着妇孺只是摇头叹气,
“没田没粮,
这世道太容易饿死人了。”
回头向北,
两人穿过
人烟稀稀拉拉的土围子广场,
黑马堂茶棚里敞衣的打手、楼下的赌场。
祝沉舟目光扫过街角一家棺材铺。
棺材铺不多的棺材和冥纸花圈。
掌柜的坐在门口编草鞋,
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锻一边走悄悄附耳给祝沉舟介绍,
“这里都是马黑脸,马爷的地盘,混江湖的……”
祝沉舟点点头:
“这地方,死人平常,生意反而最好。”
主官道南侧走过酒肆、棺材铺,
一座三层小楼,跃入眼帘,
雕花窗棂虽有些褪色,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一楼茶摊,二楼住宿,三楼雅间
可俯瞰全镇街巷、远眺河滩对望南门群山,
这里是听风居。
“这里是听风居,甄家大小姐开的。”
“这灯笼还挺气派,夜间也用这?”
“是啊,”
李锻满脸都是愕然,腹诽:
“公子怎么没见过这些一样?”
过了听风居,就是铁匠铺了,
“李大哥,这铁匠铺亏本?停了几天了。”
“也就刚停三天,现在材料金贵,
做农具呢,流民太多了,没人种地;
做刀枪呢……”
“哦,祝公子,”
李锻也就想起来了,“明天上午甄家大小姐来铺子,我就不能守着你了。”
他们俩人没有走大道,而是沿着街巷往西。
街两边的泥墙瓦房挤挤挨挨,
屋檐几乎碰在一起,
青石板碎了大半,
露出的泥地被踩成黑灰色。
茶棚里,几个脚夫蹲在条凳上喝着馊茶,
眼睛却时不时往西边瞟——
出了西门,过了边墙就是蛮族的地盘。
官道全是黄土,
风一吹,满口沙。
“这几天你养好伤,我没陪你,别乱跑,”
李锻不放心地交待,
“免得孙扒皮他们又找你麻烦。”
次日,祝沉舟觉得身子已恢复了八九成。
知道今天甄家大小姐要来,
他也提前拜托李锻打听了住处,
应是在衙署附近阁楼。
因此也就让李锻陪着送自己到了衙署,
复工到了偏殿公干。
一边在衙署偏殿清理账册,一边留心衙署前厅动静。
巳时中,
一阵乱哄哄的声音传来,
祝沉舟急忙跑出偏殿,
只见一行人正站在衙署门口,周廉正穿着灰袍,
恭恭敬敬对着为首一个女子说着什么。
祝沉舟凑近了前去,
两个护卫手握腰间朴刀站在身后,
旁边站着一位身着素净青布裙衫,
双丫鬟眉眼弯弯的侍女,
当中那女子一身月白罗裙,
纤细身姿如松,眉眼间全是冰霜。
“大小姐?!”
祝沉舟不待侍卫反应,
就麻着胆子,远远高声喊了一声,
然后恭恭敬敬地抱拳俯首,
小跑凑近了站着。
“哦?”
女子闻声,
同众人一起看了过来,
周廉转身看了祝沉舟一眼,
轻声对大小姐介绍:
“这是衙署刚来的账房文书,”
他目光转到祝沉舟身上,补充道,
“快一个月了。”
大小姐看他一直抱拳在原地,
思讨半许,慢慢走了过来,
晨光透过枯树的缝隙洒落,在她身上笼着一层淡淡的光。
她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看向祝沉舟,
“你是衙署的账房文书?”
“是的,大小姐。”
“你喊我可是有事?”
她并未刁难,而是温和发问。
“久仰大小姐威名,”
祝沉舟心里早思索过万次,
周廉敌我未分,不能拿公务说事。
“我有些物件需要面呈大小姐!”
女子微微挑眉,
她用审视的眼光,
上下扫视了这个低着头的年轻人,
见半响他并未呈上什么”物件”,并未纠扯。
她没有提名号,
只淡淡道:
“我暂住在此。家族在北疆有些生意,
粮庄、茶楼、客栈、商行,皆有涉及。”
“我可以帮大小姐盘活!”
祝沉舟难得抓到话头,
立刻贴脸开大,抬起了头。
大小姐身形修长纤柔,貌似比自己还高一点,
瓜子脸,下颌线条清晰,丹凤眼自带重重的威冷。
祝沉舟抬头瞟了一眼,
又像鹌鹑一样俯首候着。
沉默了片刻,
大小姐突然轻笑了一声,
“也罢……”
她转身,走向院门,
“算了,反正我刚好过来有些账务需要找人看看。”
“明日辰时末,来阁楼找我。
今日还有事,你先和周大人坐坐。”
祝沉舟站在原地,
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后面跟着侍女和护卫出了衙署正门。
他不由长舒一口气来,
“这大小姐算是认识了,
她喊自己明天去阁楼,是拿出官仓公账还是?”
再次抬头,周廉缓步过来,
他着灰衫,中年中等身形偏瘦,
颧骨微高、眼窝微陷,眼神却是锐利,
祝沉舟拱拱手:“周主簿。”
周廉也未多说,点首示意。
两人穿过天井,便是周廉衙署后庭办公之地。
走进开着的后庭大门,
周廉径直走到衙署公案,
自顾自坐在的大桌子旁开始翻阅文书。
“周大人,大小姐喊我先过来候着,”
祝沉舟拱手恭敬地说道。
“嗯。”
半响,
周廉也没抬头,也未戳穿,
随手指了一下旁边的椅子,示意了一下。
……
一时间,后庭安静了下来,
除开周廉翻阅文书传来的声音,
便只有窗棂外偶尔漏进来的一两声风过树梢的轻响。
祝沉舟安静地坐在一旁椅子上,
心里的小九九却是拨得噼里啪啦。
“大小姐喊先和周大人坐坐,周大人是甄家的人?!
如果是,我官仓账册的问题绕过周大人,反是坏事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眼继续安心翻阅文书的周廉。
“实在不行,晚上回去找个赚钱的什么图纸吧,”
他小心翼翼站起身子,控制着不发出响声,
轻轻渡步到了周廉办公的公案旁,
远远隔着大桌子,看了看周廉手中的文书。
祝沉舟刚准备移开目光的那一刻,
周廉忽然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
那双瞳仁黑沉沉地压了过来——
没有敌意,没有试探,
只是一道安静的注视,却让祝沉舟的后颈倏地一凉。
随即周廉又垂下眼皮,
恢复了那副温吞木讷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你想干什么?”
周廉低下头继续翻看文书。
“大人,”祝沉舟拱手,刚想表明来意,
门口就传来一阵咚咚的脚步声,
接着一个虎背熊腰,
壮硕的身板身上的裹着皱巴巴官袍的武官,
领口大敞,手扶腰刀就风风火火走了进来,
脚步还未到,声音就先到了:
“周主簿!今天老子巡边,
撞见俩振武营的逃兵在咱地界偷鸡摸狗!
田继业那老狗,
兵饷都贪去喝花酒了。”
周廉垂眸翻阅文书,
仿佛没听见,
瞟了一边祝沉舟一眼,
接着转首望向来人:
“王巡头,你今日没安排人去护着大小姐?!”
王烈听闻一愣,
目光自然看向一边拱手而立的祝沉舟;
“这位是?”
“哦,账房文书,找大小姐的……”周廉简单介绍。
祝沉舟恭恭敬敬地说:
“小的祝沉舟,拜见大人。”
“大什么大,”
王烈裂嘴满口白牙亮得晃眼,
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祝沉舟感觉像被打桩一样,他豪爽笑道:
“小兄弟,都给大小姐做事,
就都是自己人,没那么多讲究。”
他也没理周廉发问,走过去在周廉桌子上,
拿起一盏茶灌下,
然后站定,对周廉说道:
“周主簿放心!大小姐我下面兄弟全程看着,
他们都吃的是甄家的饭,百多号人看不住,
我把他们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嗯,
大小姐估摸着,刚来转一圈,”
周廉终于起身,
渡步离开了桌子,
“就要回来了,我们去看看?”
“周大人……”
祝沉舟一直就等这样一个说话的机会,赶紧上前拱手。
“嗯?什么事,你说?”
周廉被着手,声音听不出情绪问道。
“小的,不是衙署的账房文书么,”
祝沉舟急切解释,
“那个库房的主管孙扒皮,整日刁难,
想要我性命……”
“哦,这事么?”
周廉听闻,也没有惊讶,
反而玩味地介绍了身旁杵着的王烈,
“这是王烈,王巡头,你找他帮忙。”
“呵呵,”
王烈闻言,一步过来就搂住祝沉舟肩头,
“孙扒皮那孙子啊?!”
“你找我就算是找对人了。”
“走,哥带你去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