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把父亲搀进了新楼一楼的南向主卧。
房间有二十多平,窗户朝南,窗台很宽,可以放一张躺椅和一张小桌。
床是陈根生提前订好的松木实木床,床头打磨得光滑温润,铺着崭新的大红色纯棉床品——秀兰挑的,说"搬新家得红红火火的"。
父亲坐在床沿上,用手按了按床垫,又在屋里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停在窗外那棵沉香树的树冠上。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拿过床头柜上那只搪瓷茶缸来喝了一口,然后把它放在床头柜上,轻轻"嗯"了一声。
母亲把那只小布包放在床头,把小圆镜和木梳掏出来摆在梳妆台上,然后在那张新床的床沿坐了下去,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脚下那片光洁的浅灰色地砖,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有抬头。
"妈,"陈根生站在门口喊了她一声,"你不看看屋子?"
母亲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有泪痕了,她用袖口擦了擦,声音有点哑:
"新房子……真好。咱家在河南住了四十多年,也没住过这么好的屋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又转身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看了看,伸手摸了摸柜子里的隔板和挂衣杆,又把它关上了。
"根生,你终于出息了。"
给叔婶留的是隔壁那间朝东的次卧,窗户小一些但采光也很好,清晨的光线照进来能把整面墙都染成浅金色
康康和果果等不及大人把东西归置完,已经跑上了二楼。
康康一推开他那间朝北的房间门就跳上了床,在那张铺着蓝白格子床单的床上蹦了两下。
果果在旁边尖叫着也要上去,两个小孩在崭新的床垫上打着滚,笑声从二楼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在院子里回荡了好几圈。
秀兰在一楼和二楼的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她靠着墙壁站了两秒钟,微微闭了一下眼睛,睁开时目光落在新装的白色扶手和浅色的墙面漆上。
她沿着楼梯走上去推开了二楼朝南那间主卧的门——床铺好了,窗帘是她选的浅灰色亚麻帘,窗台上放着一盆婶婶送来的绿萝,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她在那张床的床沿坐下去,用手掌按了按新床垫的软硬度,又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站在门口的陈根生,嘴角弯了弯,说了一句:"搬进来了。"
陈根生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新床上,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在从窗口涌进来的风里微微颤动。
主卧的窗户对着后山的方向,透过窗子能看到那条爬升的水泥路和路尽头那棵黄花梨树的树冠。
晨光把那棵树的轮廓描了一层淡金色的边,远处的榴莲蜜林在光线下泛着绿中透黄的润泽光泽。
陈根生伸手握住了秀兰的手,她的手指凉丝丝的,指尖在微微颤着,不知是兴奋还是冷的。
他把她的手合在掌心里捂着,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在空荡荡的新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坐着。
楼下有母亲的说话声和婶婶的笑声。
有康康从二楼又跑回一楼再从一楼跑回二楼的咚咚脚步。
有阿钟在外面喊着"这箱子放哪儿"。
混杂在一起,从敞开的门缝里涌进来,把整栋楼填满了。
搬完家的第二天,陈根生干了件事。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起来,一个人去了后山的苗圃——那片他平日储备移栽用树的地方。
他在育苗区走了一圈,选中了一棵四十多公分高的金蜜实生小苗,根系发达,主茎笔直,顶芽饱满,是同一批苗里长得最壮实的一棵。
还有一棵前天在镇上买的石榴树苗。
又在苗圃旁边那片黄花梨小树林里选了两棵黄花梨。这两棵树的树皮纹路均匀,主干挺拔,没有分叉或偏冠的现象,叶片清秀,在这四十棵中最像那棵520年的老树的了。
黄花梨长的慢,据婶婶回忆是她很小的时候,她父亲种下的距今差不多55年了,长的最大的胸径也就30公分左右,这两棵的胸径一棵二十二公分,一棵二十四公分。
他蹲在苗圃前面用小铲子把那棵金蜜带土球挖了出来。
又让阿钟阿武把那两棵黄花梨挖了出来,树根带着大大的土球,包上了湿润的麻布和草绳,树冠锯掉了大部分枝条,只留了主干和几根主枝。
断面处看到了手腕粗的黄花梨树心,一圈圈的纹理,呈现出紫褐色。
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那种特有的细密和冰凉。
他凑近闻了一下——一股醇厚清幽的香气,跟口袋里那截树根的气味同出一源,但更鲜活、更湿润,像是还带着泥土的温度。
他站起来拍了拍树干,说了一句"好树",然后招呼阿钟和阿武在树干上包了厚厚的棉垫,担心在移植的过程中伤了树皮影响成活,一棵一棵用平板车拉进了新房院子里。
阿钟看着锯下来的树枝中心也有格,笑嘻嘻的冲着陈根生说道:
“根生哥,锯下来的树枝,还要吗?我想把里面的格削出来做个手串把玩。”
“喜欢玩手串了?”
“那可是黄花梨,谁不喜欢?”
“行,你去弄吧。”
“忙完,我也削。”阿武说。
“呵呵,行,你们自己看着分吧。”陈根生微笑着说道。
秀兰推开二楼窗户探出头来看见他们在院子里忙活走了下来。
"干嘛呢?从一大早就开始忙。"
"种树。"
陈根生先在院子正中间靠东的位置挖了两个坑,坑底铺了一层腐熟有机肥拌着园土,然后把那棵蜜糖一号小苗放进坑里扶正了,喊康康下来帮忙扶着树干,自己一铲一铲地回填土。
"这是给我那棵树的伴儿么"。
金蜜和石榴树种下去之后,陈根生又走到院子西侧靠近院墙的位置开始挖坑。这两个坑挖得更大更深,直径足有一米,深度也接近一米。
阿钟把那棵二十多公分的黄花梨树苗从麻布包里解放出来,抖了抖土球外围松散的浮土,对好了朝向把那棵树的树冠正对着东边太阳升起来的方向,阿钟和阿武同时用力,把那棵树立进土坑扶正,陈根生一层土一层肥地回填。
秀兰站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了一句:"这是黄花梨?"
"嗯。二十多公分了。和后山那棵520年的古树离的最近也长的最像,这两棵很可能是它的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