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之泽的雾,永远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水腥气。
泽心深处有一片高地,高出水面几尺,长着几丛矮树,根扎进土里,被风常年吹成同一个方向。高地上立着两座坟,没有碑,只有两块石头。一块立着,一块歪倒在一旁。坟前的土被压实过,像是常有人来,蹲在那里把杂草拔掉,把土拍平。
大风蹲在两座坟前,没有站起来。
他披着一件边缘微卷的暗色大氅,底下是一件玄色长袍,领口随性地敞着,露出里面暗金色的兽纹内衬。手里拎着一壶浊酒。谁能想到,这个蹲在泥地里像个落魄酒鬼的男人,竟是这方圆百里青丘之泽的大王。
他先看左边那座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丹鸟,四十一亿年了,我没来看你。”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太久的事。他伸手摸了一下左边那块立着的石头,指尖触到石面粗糙的边缘,“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龙汉初劫完那几年,我自己都活不明白……后来活明白了,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响。他停了一下,像是被风打断了思绪,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你生前没少骂过我,说我莽撞,说我什么都敢干,就是不敢好好说一次话。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敢。当初伤害你,我不是有意的。我是被逼的,那时候两族都排挤我……”
他声音低了下去,没有再接住刚才的话。风穿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他说完那些他不想说出口的东西。
“你走的那天,连句软话都没给我留。”大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你说你后悔了。你后悔被我勾走,后悔抛下了幽昌。丹鸟啊丹鸟,你到死都觉得,你欠他一个名分。”
他转向右边那座坟,目光落在那块歪倒的石头上。
“幽昌,你也是个傻子。”
大风的语气变了,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又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意。“你明知道她心里还有我,你还是守着她,守到死。你比我强,你至少守到了最后。”
他笑了一下,很短的、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丹鸟当年喜欢你,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凰族稳重大将,凤族尊贵公主,你们俩站在一起,连风都觉得般配。可我就是硬生生闯进了你们中间。我不懂你们那套尊卑客套,我不把她当什么公主,我只当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她被我这股野性勾走了魂,连命都不要了。”
“但我闯进去的时候,不知道会伤害你,后来知道了,也没退。”
他安静了一会儿,看着右边那座坟,像是在等幽昌回一句。当然没有回应。
“你以为你死了,她就会回到你身边?”大风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的狂躁,“你做梦!她死的时候,喊的是我的名字!”
他猛地抓起脚边的酒壶,先往左边坟前倒了一半,又往右边坟前倒了另一半。壶口倾过来,酒液渗进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他把空壶重重地砸在两座坟中间,没有立刻站起来,蹲在那里看着那两片渗酒的土,像是还想再坐一会儿。
“幽昌,三族争霸那场仗,打了整整三百万年,打得有多惨……”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被岁月磨出来的沙哑,“凤族跟凰族分开三十八亿年,凤皇跟凰后把两族捏到一块儿不过三亿年,统称凤族。我当时一万个不愿意称凤族。我乃是凰族正统,为什么甘愿称凤族?可笑,可恨……”
“幽昌,你作为凰后麾下的大将,丹鸟作为凤族公主,你们必须参战。”
他停了一下,像是被回忆里那三百万年的血腥味呛到了,喉咙滚了滚:“你们战死不周山后,我就在离你们不到百里的地方。可我连你们的尸首都没能抢回来。”
“你们死了以后,我苟活下来了。后来结交五位异性兄弟,如今又是青丘之泽的大王。呵,大王……”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眼底满是嘲弄,“当年在两族合并前,我把你俩搅和散了。两大族合并,凤族的嫡系记恨我,那些凰族的老家伙也不待见我。偌大一个凤族,唯独没有我大风这个凰族旁支的容身之处。”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看着两座坟,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风从身后追上来,裹着泽水的凉意,穿过他的衣袍。他没有回头,高大的背影渐渐融入了青丘之泽深处的迷雾中。
高地上,只剩下两座坟和一只倒扣的陶壶。
直到大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芦苇荡深处,才悄无声息地走出了一道青色的身影。
是翳鸟。她一袭青羽玄甲,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冷光。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长弓。她没有上前,只是隔着几丛被风吹得低伏的芦苇,死死盯着高地上那两座没有碑的孤坟。
她的目光越过左边那块立着的石头,越过那个空酒壶,最终定格在右边那座歪倒的坟茔上。
那是幽昌的坟。
她看着那座坟,眼底翻涌着几乎要将人溺毙的酸涩,却连一滴眼泪都不敢掉。
她不能跟大风一起来,更不能让大风知道她心里还惦记着幽昌。如今她是天庭整编后的青羽营统领,是天庭的天将;而大风,是这青丘之泽的大王。他们阵营不同,身份悬殊,她连站在这座坟前,都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贼。
恨谁呢?恨那个抢走了幽昌的哥哥吗?可那是她的亲哥,是那个在战场上替她挡过致命一击、满身是血把她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大风。
她只能恨自己。
当年,她眼睁睁看着自己仰望了亿万年的幽昌,和凤族那位尊贵的公主丹鸟两情相悦。他们明明那么般配,本该是洪荒里最顺理成章的一段佳话。可偏偏是她那个浑身野性、从不把规矩放在眼里的哥哥横插了一脚。
大风不懂什么尊卑礼数,不把丹鸟当公主,只当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就是那份不管不顾的鲜活,硬生生把丹鸟的心勾走了。
翳鸟只能把那份连说出口都不敢的心意死死压在心底,默默退到了幽昌的身后,做了他的部下,做了他麾下的青羽箭阵统领。她以为只要守在他身边,看着他安稳,也就够了。
可她没等到幽昌的安稳,却等来了三族争霸的战火,等来了幽昌和丹鸟双双战死沙场的消息,等来了那场将她所有的念想都碾碎的政治联姻。
如今,她穿着天庭的玄甲,站在这座孤坟前,连一句“我想你”都不敢说出口。
“……哥,你活该。”
翳鸟站在芦苇深处,望着大风离去的方向,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无声地骂了一句。
风穿过青丘之泽,带着刺骨的凉意。她攥紧了手里的长弓,转过身,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更深的暮色里。
高地上只剩下两座坟和一只倒扣的陶壶。风从左边吹到右边,又从右边吹回左边,把酒壶盖吹开,滚了几圈,停在一块石头旁边,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