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索和抢人,不是一回事。
抢人讲的是快,抢索讲的是准。尤其黑雨棚西索这种专走回送残件的旧提路,一旦索轮起转,错一寸都可能被整条运路当成“乱口外物”甩下去,连尸首都未必找得全。
顾载山最先伏到地上,耳朵贴着黑石听了两息,抬手便在灰地上画出西索下方那块石台的大致模样。
“别冲。”
“索下不是空场,是弯台。”
“弯台前有一口验槽,后头才是挂箱位。箱子先放验槽,槽不吐回声,索轮不会开。”
温九珠立刻问:“刚才那两个人抬的细长硬箱,是先往验槽去的?”
“对。”顾载山点头,“而且听步子,箱不重,人却抬得很慎,说明里头多半不是整件硬物,像簧、尺、针尾这类一震就乱口的老东西。”
燕沉舟问得更直接。
“你为什么不是让我们避这趟索,反要截它?”
顾载山没立刻答。他盯着远处那块只有半边影子露出来的弯石台,像在算某种旧工地的死活距。
“因为回送记只告诉你,右簧已经上送。”
“可它没告诉你,上送之后,现在还在不在原地。”
他说这句时,声音发沉。
“上承这套路,最会干的事就是让底下人以为‘东西在更高处’,其实早被再往上递了一手。你若按正路慢慢摸过去,摸到收簧楼,也许只会听见一句‘昨夜已转’。那样你追到的,只会是一串永远比你快半步的旧押尾巴。”
祁问尺懂了。
“所以要截索。”
“为的不是箱里那件现物,是它今晚要接的下一层路头。”
顾载山重重点在地上一处。
“对。”
“这一趟索一开,收簧楼今晚认的就是它。我们若能在它上索前插进去,不管是换箱、并箱,还是逼索路吐回声,至少都能知道楼上此刻最急着收的究竟是什么。”
温九珠轻声补了一句。
“急着收的,往往就比已经存稳的更值命。”
几句话说完,燕沉舟已经把局在脑子里立起来了。
他们要抢的,不是深库里那口真右簧,而是今晚这条追物线还能抓住的“现口”。顾载山逼众人截索,也谈不上莽,三日倒计时压在头顶,这就是最省时间的一刀。
远处黑雨棚深处,那两名抬箱人已经把细长硬箱放上了验槽。
验槽藏在一块向内弯去的黑石肚里,平时不亮,箱一放上去,槽底便泛起一点青白水色似的光。那光不往外照,只沿着槽壁往箱底爬,像一群极细的冷舌,在摸箱底每一道缝。
顾载山眯起眼。
“还没过。”
“若直接过了,索轮会先响一短。现在没响,说明验槽还在认。”
燕沉舟抬眼看了一下上方。
西索吊在半空里,平时像一条死黑线,此刻索腹深处却隐约有两点锈光来回闪,像楼上早有人把轮扣松开半口,只等下面槽音回准,便立刻提物。
他们必须赶在那一下之前动。
祁问尺扫了眼周围环境,很快定了分工。
“顾载山,待会儿一动,先去挤抬箱人的位,让他们离不开验槽边。”
“温九珠,盯槽,不盯人。槽一旦吐错音,你第一时间把它往‘认坏尺’那边压。”
“燕沉舟,你只做一件事。”
他看向燕沉舟手里的半边校簧旧尺。
“让西索先认这个。”
燕沉舟点头。
对旧路动手,最忌心多。他现在手里最值钱的,是这一口能和回送记对齿的坏尺。
就在这时,验槽那边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嗡”。
顾载山脸色一变。
“要过了。”
燕沉舟没等第二声,整个人已经从黑柱后滑了出去。
他没走直线,而是借着棚顶不断滴下的黑雨,沿着一排废弃挂钩半弯着身子切过去。那两名抬箱人只觉眼前黑影一晃,还未来得及喊,顾载山已经从侧后扑上来,一肩撞在其中一人背胛上。
那人闷哼一声,整条手臂顿时麻了半截。
另一人更快,反手便去扣腰后的短刃。可祁问尺早算到这步,一枚极细的旧针从斜后钉过去,没伤筋骨,只准准钉进那人腕上最该发力的那道旧伤口边缘。那人手一下松了,短刃掉进泥水里,发出一声哑响。
两人一乱,箱位便空出来了半口。
燕沉舟扑到验槽前,没有先开箱,抬手就把半边校簧旧尺贴上槽边那道刚刚亮起的青白细线。
嗡声立刻变了。
原本平滑得像一口认完便走的水音,忽然多了一点缺齿般的轻顿,像有人在楼上忽然听见:下面这口东西牵着“坏尺相关”。
温九珠抓的就是这一瞬。
她两指并拢,在验槽右下那处不起眼的小凹口连按三下。那是她刚才就盯死的“偏认点”。旧槽一旦先被某种强识物吸住,最怕旁边再来一口同类偏信。她这一压,不为改槽,只是把它往燕沉舟手里的半边坏尺那边推偏了半寸。
下一刻,楼上传来索轮短响。
叮。
这一声不高,却让所有人心口都缩了一下。
西索开认了。
顾载山大骂:“箱还在,先别让它提走!”
燕沉舟手一翻,直接掀开了那只细长硬箱的上扣。
箱盖弹开的瞬间,一股旧油混着极淡骨灰味冲出来。里头并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整簧、长尺或硬针,只有七枚细长钉状物,整齐嵌在黑绒槽里。每一枚都比手指长,半金半骨,尾部有极细螺纹,头部则磨成不同缺口。
温九珠只看一眼,神色就变了。
“承簧钉的上承配尾。”
“后槽那枚,是断在侧簧口里的残尾。这七枚,才是配那类残尾做上层试校的正用钉。”
顾载山狠狠吸了口凉气。
“楼上现在要验的,根本不止一口旧后槽烂局。”
“他们一直在收各处坏尾,拼上头自己的试校路。”
燕沉舟脑子转得极快。
若右簧真被送上去了,那么收簧楼今夜急着要的,未必是右簧本体,更可能是能给右簧配校、续认、压坏位的这些“配尾件”。这意味着上承并没把右簧单纯锁起来,还在继续拿它做更高一层的事。
索轮第二声已经起了,声音比第一声更紧。
再不定,楼上就会直接把验槽里当前认中的东西整口提走。
祁问尺喝道:“换口。”
燕沉舟一瞬间就明白了。
既然楼上认的是“坏尺相关”,那便别让它只认这七枚配尾钉。要让它连他们手里的半边校簧旧尺、代右簧骨匙一道拖上联系。
他抬手把那册回送记塞进箱底夹层,再抽出其中两枚承簧钉,和半边校簧旧尺并成一束,反手往箱中最显眼的位置一卡。
这一步不只是送物,为的是让楼上的第一眼先错。
让它误以为下头送上来的,是一口“带坏尺验页的急补校件”。
温九珠瞬间接上他的手法,把代右簧骨匙尾端在箱边一擦,留下一道极细的骨白印。那印一落,验槽里的青白细光竟猛地抖了一下,像它也察觉到:这一箱东西和右簧主线咬得比原先更紧。
楼上索轮第三声随即炸响。
这回响起来的,不再是那一声“叮”,而是一记压着铁腹的长鸣。
箱,起了。
顾载山扑过去还想压,燕沉舟却猛地扯住他。
“别压。”
“这口得让它上去。”
顾载山眼都红了。
“我们就这么看着?”
“不是干看。”燕沉舟盯着那只被西索缓缓提离验槽的细长硬箱,“是让楼上主动替我们把门认开。”
如果他们刚才只想夺物,现在完全可以直接翻箱子,把七枚承簧钉全部卷走。
可那样做,除了让收簧楼知道下头出事,再得不到第二样东西。
现在不同。
他们把半边校簧旧尺留下了“齿认”,把回送记塞进了箱底,把代右簧骨匙的骨白印留在了箱边。接下来,凡是楼上真正会验这口箱的人,都必然先注意到:下头来的这口东西带着右簧线索、坏尺痕和急补意图。
那一层门,会被他们硬生生逼着先开一半。
索箱上提,西索尽头那片黑里,也终于亮起了一点更实的灯色。
不是棚灯,是楼灯。
收簧楼,认物了。
燕沉舟盯着那一点光,声音不高,却斩得极干净。
“跟索走。”
“这一回,上面就算不想见人,也得先见到我们给它塞进去的这口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