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索起箱后,黑雨棚里一下子静了。
不是没人动。所有能出声的地方,都在等楼上回一口更准的响。
那两个被顾载山和祁问尺制住的抬箱人已经缩到弯石台边,再不敢乱动。他们大概也知道,今夜索下这场乱,已经不是他们这种抬箱尾手扛得住的事。谁先出大声,谁就先被楼上当成“乱回送口”的脏尾剁掉。
燕沉舟却没急着追索。
他反而在弯石台前蹲下,把耳朵贴到了验槽边那块仍带着余温的黑石上。
顾载山不理解。
“都上去了,你还听什么?”
燕沉舟抬手示意闭嘴。
他听的不是索轮本身,是索轮过后留下来的空腔。
一条旧提索路若只是运物,响里只有拉、咬、转、放四件事;可这条西索的回响,比普通运索多出两段极细的顿口。前一段顿在箱子离槽半尺时,后一段顿在中腰某处悬空的位置。说明索路中间不止一道轮,而是还有一口“认物不认人”的二次筛口。
更要命的是,第二段顿口里带着一点很轻的裂音。
像坏尺在硬壳边缘擦过去时才会有的脆磨声。
燕沉舟直起身,脸色已经定了。
“收簧楼不认活人。”
“它连箱都不先认全,只认箱里有没有坏尺口。”
温九珠眼神一沉。
“你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燕沉舟看向上方那条已重新隐进黑里的西索,“索路中腰还有一道筛口。若箱里只是普通承簧配尾,它会顺过去;若箱里带了坏尺、裂尺、残校之类的旧口,它会在那一层多停半息。”
顾载山猛地反应过来。
“所以刚才那一口多出来的裂响,不是箱子碰索,是楼上某口筛东西的地方猛地绷了一下。”
燕沉舟点头。
这意味着他们刚才那步没押错。半边校簧旧尺、回送记和代右簧骨匙留下的那道骨白印,已经被收簧楼的第一层认物口咬住了。
问题也随之更尖了。
一口连人都懒得问、只认“坏尺口”的楼,怎么进?
祁问尺扫了一眼弯石台四周。
“索下肯定留有补路。”
“楼上不认人,不代表它从不要人修路、换槽、校轮。那些做事的人不可能全靠吊索上下。”
顾载山却摇头。
“有补路,也未必是给活人走的正路。”
“我当年只摸到过黑雨棚边,没敢再往深走。只记得西索东侧有一排贴岩的旧钩槽,像给什么小东西爬用的。人若硬上,多半先掉一半。”
温九珠忽然问那两个抬箱人。
“收簧楼谁值夜?”
两人都咬着牙不吭声。
顾载山正要扑过去,燕沉舟却先一步把那册回送记的一角露给他们看。
“认得这个,就该知道眼下不是你们闭嘴能混过去的时候。”
其中一个抬箱人脸色瞬间白了。
“你们……怎么会拿到西簿?”
祁问尺冷冷道:“回答。”
那人喉头滚了几滚,终于开口。
“楼里今夜值的是灰袍校簧吏。”
“他不问人名,只看物。索上若有坏尺相关的急补件,都会先过他手。”
温九珠追问:“人能不能上楼?”
那人先摇头,又像怕说得太满,赶紧补了一句:
“正门不能。”
“但若是索下出大错,或者验槽与楼里认口互顶,会有人从东侧贴岩旧钩槽下来看一眼。”
顾载山听得眼一亮。
“旧钩槽。”
“我就知道那不是死装饰。”
燕沉舟已经把这条路在心里接上了。
他们现在直接攀楼,和送死没差。可若楼里因为那只被他们动过手脚的细长硬箱出了“认口不稳”的毛病,值夜的灰袍校簧吏便必须出来看一眼。只要人肯出来,楼就不再是纯规矩,而会多出人的犹豫、习惯与破绽。
他看向弯石台上那口验槽。
刚才箱子被提走后,槽里的青白细光还没完全散,反而在最底部留着一点极淡的缺口形状。那是半边校簧旧尺刚才贴上去时留下的“坏认痕”。
若再补一刀,楼里就算原本能稳住,也得被逼得吐反应。
祁问尺显然也想到了一处。
“再动槽。”
温九珠点头。
“但不能乱来。”
“西索既只认坏尺,我们就得让它觉得:楼上刚收的那一口并非送错,后头还差一道‘同类补认’。”
顾载山还是觉得悬。
“可半边校簧旧尺已经没上去。楼上若只认箱中留下的痕,不一定会真把下面的槽再当回事。”
燕沉舟忽然把代右簧骨匙翻过来,指给他们看匙尾那圈极淡的骨纹。
“还差这个。”
那圈骨纹先前只是冷白,此刻因为一路压在他掌中,竟比刚从后槽夺下时更活了一点。它并没发亮,倒像某种本就该顺着旧承路往上送的东西,闻见了近似的路气,自己起了一层很浅的返应。
温九珠看了两息,低声道:
“代右簧毕竟替过真右簧的位置。”
“收簧楼若真在上头继续拿右簧线做事,它不会不认这个。”
燕沉舟没再耽搁,转身回到验槽边,把代右簧骨匙轻轻压进方才那道坏认痕最深处。
这一压,弯石台下整口黑石都像轻轻缩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比刚才更细、更尖的回响顺着西索反卷上去,像有一根被人藏在石缝里的骨针,终于在此刻被硬生生别正。
顾载山听得牙根都酸了。
“楼上肯定听见了。”
不是肯定。
而是马上。
不过三息,西索中腰那道他们之前只凭耳力判断出的筛口处,真有一点灰灯摇了一下。灰灯不大,像被人提在手里,从半岩某个凹口探出来,只探一瞬便缩回。
有人在看。
顾载山咧了下嘴。
“来了。”
祁问尺立刻把两名抬箱人推到黑柱后,冷声道:
“再乱喊,先废你们的舌根。”
两人面如土色,连点头都不敢太大。
几人迅速移位。顾载山藏到东侧旧钩槽下第一处能借力的岩肩后,温九珠压在验槽对面一块滴水最密的黑柱边,祁问尺则退到最能兼顾两侧的中位。燕沉舟没藏太远,反而就半蹲在验槽后,像一个原本就该守这口槽的人,只是把脸半掩进黑影里。
没多久,半岩那边果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金属磕壁声。
那动静不是有人大步走路,更像某种熟到不能再熟的贴岩下法。来人每落一下,脚下都会先轻触旧钩槽,再把力卸进岩壁,既不惊索,也不抖灯,明显走惯了这种“只给看物不看人”的鬼路。
灰灯终于落到众人能看清的位置。
提灯的是个灰袍人,身量不高,腰很窄,整个人像被长年坐在索楼里磨薄了。最醒目的是他袖口没有任何值夜人的标记,反倒缠了一圈一圈细簧似的铁丝,像怕自己的手一不留神碰乱了物。
他落到东侧第二道钩槽上,没先看人,先看验槽。
再看西索。
最后,才把目光落到那道被代右簧骨匙重新挑醒的坏认痕上。
灰袍校簧吏的眼睛很淡,淡得像磨白的簧片边。
他只看了一眼,就开口了。
“下面是谁,把坏尺痕和代簧印压到了一处?”
声音不高,也不凶。
可这一句里透出来的,不见怒火,反倒是一种“终于出了我该下来看一眼的毛病”的职业冷意。
燕沉舟缓缓站起身。
“不是压错。”
“是你楼上先收少了一口。”
灰袍校簧吏这才第一次真正看向他。
看了两息,又把视线落到他手里的半边校簧旧尺上。
然后,那双一直冷得像死件的眼里,终于起了今晚第一道很轻的变化。
不是认人。
他认的是尺。
他认得这半边东西,比认活人快得多。
也正因为认得,整口收簧楼今夜的门,终于被燕沉舟他们逼开了第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