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校簧吏落在旧钩槽上，整个人都没离开岩壁。
像他不是人，只是收簧楼顺着索路伸出来的一只细手。
他盯着燕沉舟掌里的半边校簧旧尺，眼神淡得发硬，半晌才问了一句：
“这东西，哪来的？”
顾载山忍不住想骂。
这不是明知故问么？若是寻常坏尺尾物，值得他一个校簧吏亲自下岩来看？
燕沉舟却没顺着答来源，反而把那册回送记慢慢举起一半。
“从你们自己的回送肚里掏出来的。”
“页认这半边尺，索认这半边尺，验槽也认了。你们一整条西索都讲右缺在前、来路在后，现在回头问来源，不嫌晚了？”
这话说得很硬。
硬在理上。
灰袍校簧吏面色没有变化，提灯的手却微微停了一下。显然他也知道，西索这套路最重的不是人名，而是谁该排在前头被验。下层既然已经被坏尺痕、代簧印和回送页一口口逼到了先认的地步，此刻还想把事拉回查人来路，反倒说明楼上心虚。
温九珠就在这时开口了。
“我们不问谁值夜。”
“也不问楼上今夜收的是哪一口。”
“只问一句：你们既然挂着那句‘先验右缺再问来路’，这半边校簧旧尺，有没有资格上楼见口？”
她把“右缺”两个字咬得很准。
灰袍校簧吏终于把目光从燕沉舟身上移到温九珠脸上。大概是没想到，这群从后槽线下摸上来的脏尾路人里，竟有人能一句话就踩到收簧楼旧口令的最正当处。
因为温九珠赌的不是别的，正是这条路自己挂在嘴上的规矩。
你既号称右缺排在前头，那面对一把明摆着“只剩右缺半口”的校簧旧尺，就没法装看不见。
顾载山也直到此刻才彻底明白她刚才那句“敢赌”的狠处在哪里。
半边校簧旧尺当然开不了全门。
可他们现在要的，也不是全门大开。他们只是要逼收簧楼承认：这半口坏尺足以触发它的旧验优先权。只要这一步成立，后面无论见人、进楼、还是追问右簧，都不再是擅闯，而是顺着它自己那句口令直逼进去。
灰袍校簧吏沉默片刻，淡声道：
“先验右缺，再问来路，是楼口，不是给外人借胆的话。”
温九珠立刻顶回去。
“那就别挂在西索下。”
“既挂了，便是给一路认物、认尾、认坏口的人听的。你若今晚不认这半边校簧旧尺，以后就别再让下面这些抬箱尾手拿那句口令当旧例。”
那两名缩在黑柱后的抬箱人脸色更白，头埋得几乎贴到泥里。
他们最怕的，就是上头的人知道：索下这些“老规矩”并不只是值夜吏私自说说，而是早被一代一代传成了真口令。现在温九珠当面点破，灰袍校簧吏便没法用一句“下面听错了”把事抹掉。
祁问尺始终没插嘴，只冷眼盯着灰袍校簧吏的袖口。
那圈缠在袖上的细簧丝方才一直很稳，可温九珠把那句楼口旧令顶出来后，其中最外一圈竟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生气。
更像这人自己也清楚，楼下这群人拿住的是实口，不是虚理。
灰袍校簧吏终于低头，看了一眼西索下方那口验槽。
槽里那道被半边校簧旧尺和代右簧骨匙一前一后压出来的坏认痕仍未散。
他若此刻强行抹了，等于亲手承认收簧楼不敢认真正的右缺物；可若点头放人，这楼今夜便得从“只认物不认人”的稳局，变成和几个活口正面对面。
两害相较，他选得很快。
“可以见口。”
顾载山呼吸都重了半寸。
真认了。
可灰袍校簧吏下一句就把这口“认”重新压回了条件里。
“但不是你们整队上楼。”
“楼只认物，不认多口活人。谁持坏尺，谁随我看口；其余三人，留索下。”
顾载山当场要炸。
“放你娘的屁。一个人跟你上去，和自己往簧绞里送有什么区别？”
祁问尺也冷了脸。
“要么开补路，要么别认。只放一人上去，不是认口，是拿人试楼。”
灰袍校簧吏神色毫无波澜。
“收簧楼的规矩，不为你们改。”
僵住的这一瞬，真正出手破局的，还是温九珠。
她忽然抬脚，轻轻点了点那只早已被索提走的细长硬箱原先停放的位置。
“你楼上今夜收的，不是普通配尾钉，对吧？”
灰袍校簧吏没答。
温九珠继续道：
“若只是普通配尾钉，索中过筛口不会停那一顿，你更不会亲自下钩槽。”
“既然楼里已经因为坏尺、代簧和急补痕起了疑，你现在把持尺人单独带上去，楼里头那些等着看口的人，第一反应只会是：下头出了连值夜校簧吏也不敢当面断的麻烦。”
“到那时，受试的不是我们，是你。”
这句话正中要害。
灰袍校簧吏终于第一次皱了下眉。
不是怕他们，是怕楼上那一套比西索更高的目光。
顾载山顿时精神一振，咧嘴道：
“对，你若真稳，何必亲自下来拣人上楼？”
“不如大大方方把口开半尺，让我们在楼口对验。你认物，我们也认你楼上的理。谁都不往里多踏一步，反倒最干净。”
祁问尺这时才慢慢补上最后一刀。
“而且你也未必敢让持尺人离开其余三口太远。”
“后槽那句‘三日不校，候七反折’，你若听见了，便该知道眼下这半边尺跟持尺人的关系，不只是拿在手里那么简单。”
灰袍校簧吏那双一直冷平的眼，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厉色。
这就说明，他不止知道候七，也听得懂“反折”这两个字背后的急。
燕沉舟一直没急着说话，此刻才把半边校簧旧尺慢慢抬高半寸。
“你认它。”
“它也在认你楼上的路。”
“若你楼里当真奉这句旧令，那就别玩遮人那套。楼口开半尺，大家站着验；你若验得赢，我们走。你若验不赢，就换我们问。”
黑雨还在棚顶滴。
一滴一滴，打得人心口发紧。
灰袍校簧吏盯着燕沉舟掌中的半边校簧旧尺，目光一点点沉下去。谁都看得出，他不是不想压，是在算压不压得住。毕竟他们手里已经有回送记、有代右簧骨匙、有坏尺，而且还刚从后槽里硬掀出“候七反折”的限口。今夜这条线，早已不是简单的索下乱尾。
终于，他提起灰灯，朝半岩上方轻轻摇了一下。
不是召人，也不是示警。
更像在给楼里某口更高的认物口打一个“临时开半验”的手势。
片刻后，西索尽头那片原本只亮一点的灯色，忽然又多出一道细白。
那不是窗，也不是门缝。
而是一块半悬着的窄板，从楼腹里缓缓横出，直到探到半岩边缘，才停在离外沿不到一尺的位置。窄板下头空得让人眼晕，上头却整整齐齐嵌着三道极浅的槽，像只要把该放的东西放上去，楼里就能隔着这一尺黑空把物验完。
顾载山低声骂了一句。
“真他娘只认物。”
灰袍校簧吏淡声道：
“楼口半验，给你们了。”
“持尺人上第一钩，余人止于第二钩后。坏尺放板，不许越槽。”
这已经不是放行。
而是收簧楼在被逼到墙角后，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燕沉舟抬脚前，温九珠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腕。
“记住一件事。”
她盯着那块从楼腹探出来的半悬窄板，声音很低。
“它能开半尺，不是因为它愿意见你。”
“而是因为它更怕看不见你手里这半边校簧旧尺究竟认了什么。”
燕沉舟点头。
这句话他当然懂。
今夜不是他敲开了收簧楼，是他们用规矩把收簧楼逼到了不得不开半口的地方。
接下来这一验，验的不只是尺。
更是楼上到底把右簧线用到了什么地步。
而答案，就在那块只肯开半尺的窄板后头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