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痕手被陆照微暂时按在后井外廊。
不绑。
只堵。
因为顾瘸签很清楚,这种人真正值钱的时候,不是被打得张嘴的时候。
是眼睁睁看着别人去翻他最舍不得那堆旧东西的时候。
果然,沈砚舟一回修脸间,那人脸色便又灰了半层。
屋里此时已被秦墨娘整理得很干净。
火槽压灭。
母样单放。
抢出来的半卷停夜签平铺在桌。
连刚才被匆忙塞火、只烧黑一半的几张薄白纸皮,也被她按次摊开,免得卷边挡线。
“先翻哪样?”闻既明问。
沈砚舟没碰母样。
也没碰停夜签。
他盯的是那张最旧的底样边角。
母样不大。
可右下那点旧疲口明显不是后来人为戳上的样裂。
裂形太自然。
沿纹浅浅斜出去,又在边沿处被人早年补过一丝很淡的硬白。
这种伤,不像仿。
像这页纸最初本来就带着的老损。
“你看什么?”秦墨娘问。
“看它是不是一开始就长这样。”
这话不新。
可问法已经变了。
前头他们追的是“谁把第一页押成借白”。
现在沈砚舟追的是:
这张母样本身,最初到底从哪一页上拆下来的。
若能认出母页来路,许多“为什么偏偏做成这个样”便能顺着往回开。
秦墨娘听懂后,立刻也去看那点旧疲口。
“这口不属后作。”
“为什么?”
“后作的裂,再怎么装,也会怕散。”她道,“手艺人下针,只会让裂往该看的地方停。可这点旧疲口边上有一丝被人早年硬压回去的死翘。说明它在成母样前,就曾真裂过一次。”
这一下,整张母样忽然就更像“拆下来的旧页一角”,而不是全由白纸皮仿出来的假脸。
闻照庭也凑近看。
看了很久,才道:
“边纹不对。”
“哪不对?”
“不是现今东验楼常用的平压纸。”他说,“像更早一批带细潮纹的旧验纸。”
旧验纸。
而且更早。
这就说明,第一页的借白前脸并不是单纯照着许白临现在这张壳做出来的。
它的底子,极可能来自更早一页旧验纸样。
沈砚舟一听,心里那根线当即一转。
如果母样底子比许白临现在这张白壳更早,那就意味着:
许白临未必是第一页借白前脸的原型。
他更可能只是后来被人摆进去,恰好继续占住了这个“像旧样”的位置。
也就是说,外一借白这张脸,从一开始就未必是“像许白临”。
而是许白临后来被修成“像它”。
这一层若坐实,整本书很多年里被外头人默认的顺序,便会再翻一次。
他们不是先有许白临,再围着他做旧样。
而是先有一张旧样,再慢慢把许白临摆进去顶这张脸。
“再翻背角。”顾瘸签道。
母样翻背后,小注那边已够醒。
可更靠下的纸脚内侧,先前一直被压条遮着,谁都没细认。
沈砚舟把压条一移,果然看见一小块几乎磨没的旧底字。
只剩两个半:
`前白`
后头还有半点勾口,却认不全了。
“不是人名。”闻照庭先说。
“像什么?”
“像页类。”他说,“旧校里会把某些专拿来做外样、做对照的白页叫‘前白页’。不入正验,也不算正式底稿,只供老手校样用。”
前白页。
这就又往前狠狠走了一步。
母样不是从许白临那张页上直接拆出来的。
而是从更早一张专供“校前脸”的前白页上拆下来的角。
而那张前白页,多半才是第一页借白前脸真正的祖底。
秦墨娘忽然又摸到一点更细的东西。
“这角内层还压过旧胶。”
“和修脸间现用的一样?”
“不一样。”她摇头,“更旧,更干,里头没有碎贝灰,倒像早年只用细白胶、没后来那些稳条工序的时候留下的。”
也就是说,这张前白母页角,早在后来底谱成熟之前,就已经被人拿来做过一次旧脸对照。
换句话说:
“外一改前之夜”未必是第一页第一次有假脸。
而更可能是第一次把一张原本只用于校样的前白页角,正式推上第一页、押成长期借白前脸的那一夜。
这一下,事情比前头又深了。
不是夜里随便找张白纸做旧。
而是有人提前备有前白母页角、停夜签、老热条,等到时机一到,便把本来只供内里校样的东西,整个推到最外层去当活脸。
烫痕手在门外听到“前白页”三个字时,终于还是没忍住,眼神往屋里狠狠缩了一下。
顾瘸签看见了,却没点破。
他只更确定:
这人不只是会修。
他知道前白页这层。
甚至可能知道,那张整前白母页当年从哪间楼、哪一格、哪只旧手那里被取出来。
而是一张更早、更原始的 `前白母页角`。
它说明第一页借白前脸的起造,并不是平地捏脸。
而是有人把旧校内部本来只拿来“校外样”的前白页,狠狠改成了真正给外头人认的第一页脸。
沈砚舟心里已经把问题往前又推了一层。
后面要追的,不只是改前之夜,还有那张整前白页当年原本放在哪,谁有资格把它从内里抽出来,又是谁拍板让一张本该永远不见外人的校样页第一次站到了第一页最前头。
沈砚舟把“前白页”这三个字反复在心里滚了一遍,忽然觉得很多年前那只最初拍板的手,恐怕不是临时起意看中了某张旧纸。
他更像早就知道,校样页最适合被推成外脸。
因为它本就生来不是给现验认人的。
它生来就是给内里认样的。
把这种东西推到第一页,等于从根上就替后来所有“人可换、样不换”的做法打好了底。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后来那么多人只盯着现人去猜,却总差半寸。
因为他们看的本来就是后头被磨上去的壳,而不是最先被选中拿来定样的那张旧页。
而一旦“前白页”这层被坐实,旧回北廊那条挂口的意义也会整个翻过来。
它不再只是存过一张旧样页的地方。
它更像第一页后来所有借白前脸的祖仓。
祖仓一开,谁能碰样、谁能借样、谁能把样从内里推到最外,就都会变成能逐层核对的旧权限,而不再只是传说里的老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