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窝
我摸到那根线的第二天,北沟下了场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又细又密的雨,落在地上跟砂子一样。天灰得发沉,草滩上全是水汽,连鸟都不叫了。我缩进草堆里,把破衣裳裹紧,看水顺着草秆往下滴。鞋早湿透了,脚趾像踩在冰水里。可我不能躲。这雨是好东西。雨一落,地上全是稀泥,最容易露脚印。
天擦黑,我就动身。雨还没停。我顺着前日记下的车辙,往桥东那条土道摸。泥地很滑,我一步一陷,像踩在麦芽糖上。到了桥边,我先不上去,蹲在桥头下等。水声大,把人的脚步都吞了。我冷得牙关打颤,就拿舌头抵住上颚。我不能出一点声。
过了小半个时辰,土院后门开了。出来三四个人,都披着蓑衣。抬的不是轿,是三副担子。担子不重,可走路很稳。他们过了桥,沿土道往东。我隔得远,只看见最前头的人拿根长棍,一下一下点地。我记起来,跛子。不是白天那孩子。是那家骡马店的人。
我绕过桥,从草滩那头斜插过去。那地方有片柳棵子,稀稀拉拉。我猫着腰,借着一棵棵柳树当遮掩。他们进了土道深处。那土道到了后头,分作两条。一条往东,一条往北。他们走了东边。我跟到岔口,没再往前。雨忽然大了,地上全是泡。我的脚印保不住,他们的也是。我蹲在道边,拿手把他们的脚印一个个摸。有的深,有的浅。深的,是抬担子的;浅的,是拨路的。数到第九个,我停住了。前头出现一片篱笆,篱笆后头是几间低矮土屋,有光,从一个小窗里漏出来,黄黄的,像狼眼。
我远远趴着,不敢再靠近。屋里有人说话,听不真。过了一会儿,有女人哭。很快,哭声被什么捂住,像拿布塞了嘴。我的指甲抠进泥里。金蝉那晚也是这样。我闭上眼,又睁开。这地方,就是窝。他们要把人卖到更北,或者更西。我今晚只是来看路。等我看清,就回。可我的脚,像生了根。我心里头,像有把火从灰里又拱出来。
后半夜,雨停了。我绕回土地庙,把湿衣裳脱了,光着身子缩在草里。冷得我上牙碰下牙。我把脚并拢,用手抱着,想起金蝉。那晚她靠在我肩上,说她以后一定还我一双鞋。如今,这窝里大概又有人,脚上也没鞋。我不能让她们再少一个。我得回赵家去。去跟陈三要刀,要更多的刀。要把赵大媳妇从病里拖出来。我要拉人。一个不够。我要让这条北路上的畜生,也尝尝被围在火里是什么滋味。
天不亮,我套上半湿的衣裳,朝南走。路冷,可我浑身发烫。脑子烧得厉害,像有口铁锅在里头熬。我眼前一时发黑,就往自己嘴上咬一口。血是咸的,让我醒了一瞬。我就这样,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南回。我不能死。我还没把火放出去。金蝉还在后头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