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回
我回到赵家时,天已过了午。
院门半敞着,鸡还在。我推门进去,脚底发虚,像踩在软土上。赵大媳妇从灶房出来,见了我,一时没说话。她瘦了。眼窝陷下去,两颊像被刀削过。她手里攥着一把干草,草尖是湿的。我站定了,说:“我回来了。”
她点点头,把草扔进灶旁,又转身去给我盛水。我接了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小半。她过来扶我,我摇头,把碗凑到唇边,一口口往喉咙里灌。那水是温的,下了喉咙,反而烧得更凶。我险些站不住。她拽我坐下,拿手背贴我额头,眉头一下蹙紧:“你烧得厉害。”
我说:“不碍。睡一觉就好。”她说:“你别逞强。”我没再应。她把我扶进柴房,铺了草,又拿来一床旧被。我躺下去,身子像块石头往下沉。她守在旁边,拿布浸了凉水,敷在我额上。我闭上眼,听她在屋里进进出出。我知道,我得撑过这一场。不能死在家里,不能让这院子只剩她一个。
夜里,我做了很多乱梦。梦见北边那道桥,木头上全是泥。梦见那窝里的小窗,黄光晃晃,像狼眼。梦见金蝉站在雨里,赤着脚,说我一定还你一双鞋。我伸手去拉她,她的手腕细得像根枯枝,一下断了。我惊醒,浑身是汗,额上的布已经滚到了枕边。赵大媳妇坐在门口,背对着我。月光落了她半身。她没回头,只说:“你在外头,遇见什么了?”
我想了想,说:“人。”她沉默很久,说:“你还要去?”我撑着坐起来,嗓子像塞了把砂:“去。”她没劝。她起身,往锅里添了水,说:“那先吃饭。死了,什么都是空的。”我看着她。火光从灶膛里跳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我忽然想,这女人,从前也许也有过她的金蝉。只是她不讲。这世上,人人都有些没埋干净的旧事。
第二天,我的烧退了些。陈三来了。他站在院外,没进来,只把几把刀靠墙放下。他看我一眼,说:“你见着北边了。”我点头。他往北看,说:“你还要人。”我说:“要。”他说:“我想法子,给你弄几个。”我没问他要怎么弄。这地界,有些人,只要给口吃食,就肯把命押在刀上。陈三认得他们。他知道哪些人是能用的。
赵大媳妇从屋里出来,看见陈三,没说话。陈三也不看她。过了很久,她说:“我要去镇上赊鸡苗。你说得对,这日子得活。”我看着她,心里松了一分。我知道,她不是在打岔。她是在告诉我,这院子里,也长出了另一把刀。只是那把刀,不杀人。它会把鸡养大,把日子养厚,把我们从灰里再拽出来。
我走到墙边,把短刀拿在手里。刀还是凉的。可今天,它在我手里,不再只是铁。它是那个要往北去的决心。我转过身,对陈三说:“我要三把长的,两把短的。七天。七天之后,我跟你去。”他看我半天,点头。赵大媳妇在门口站着,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翻起来。她没说话。我知道,她心里在说:别死。我也在心里回她:不死。咱还得把鸡苗赊回来,把日子过起来。就是死,也得等那事成了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