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苗
过了两日,我的烧退了,人还是虚。
清早,赵大媳妇站在院门口,头上包了块旧巾。她说要去镇上赊鸡苗,问我去不去。我说去。她不放心,说我病没好利索。我没吭声,把短刀别进后腰,又往怀里塞了块硬饼,跟着她出了门。
路上人少。风软了,带着点潮气。路边的土坎上,草已经绿得能掐出水。我走在她后头,脚底下还是飘,像踩在旧棉絮上。我不说。她回头看我一眼,说:“走不动就回。”我摇头:“到镇口,我蹲街角等你。”她不再劝。
到了镇上,她去街口那家鸡苗摊。我蹲在对过墙根,拿草根划地。那些鸡苗挤在笼子里,叽叽叫,像一群没娘的娃娃。赵大媳妇问价,那摊主是个面生的,说话带北边口音。我心里一紧,抬头看。赵大媳妇还在讲价。那人眼睛却往别处瞟,像在等什么人。我顺着他的视线,见街尾那间砖房门口,站着个短打汉子,正是北河集那边的人。我低下头,把脸往围巾里缩。不能再往前凑了。
赵大媳妇赊了六只鸡苗,用草篓装着,抱在怀里。我迎上去,挡住北边那人的视线。她问我:“走不走?”我说:“走。”我们没原路回,绕进一条窄巷。我在前,她在后。鸡苗在篓子里叫,吵得人心慌。我领她穿过两个小门洞,才上了回村的路。她什么也没问。这娘们儿,到底是个稳的。
到了家,她把鸡苗放进旧笼,又拿糠拌水,一点点喂。我坐在门槛上,看她蹲在笼前。她瘦得厉害,可手不抖。她说:“等这些鸡下了蛋,就能攒点油盐。”我“嗯”一声。她回头:“你呢?这几日,不见你练刀了。”我抽了抽鼻子,说:“等黑。”她没再说话。我知道,这院里,白天是人,夜里是鬼。我得练。可我要真练,不能叫墙外听见。
天擦黑,我拿短刀在院里舞。动作不大,就防和刺。陈三教我那几个动作,我一个一个磨。赵大媳妇把灯吹了。月光落下来,我就着树影,一刀一刀往空气里送。身子软,可眼神硬。我想北边那间土屋,想那桥,想被布捂着嘴的女人。刀越挥越稳,像从身上长出来的。等我练完,汗湿了半件衫。我坐回门槛上,把刀搭在膝头。风很轻,鸡笼里偶尔“咕”一声。夜很静。
我数着日子。第五天了。陈三还没带刀来。可我不慌。这六只鸡苗,是赵大媳妇给这日子下的种。我也要给我的刀,下点种。等着。等刀来了,等陈三的人来了。我把这院子的门守好,让那六只鸡先安安稳稳地活几日。鸡活着,日子就还热。日子热了,人就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