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在泽边的一棵老树下醒过来。
头是疼的,宿醉的余劲还没散干净。他靠在树干上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身边,酒壶已经不在了,昨天扔在了坟前,没捡回来。他也没打算去捡。
泽面上的晨光还没完全透下来,雾气贴着水面飘,天色是一种浑浊的灰白。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土,正要往泽心走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芦苇丛那边传过来。一个年轻的手下跑得满头是汗,跌跌撞撞地冲到他面前,连气都没喘匀,张嘴就是:“大王,大王!不好了!天上的天使下来了!”
大风停下脚步,看着他:“什么天使?”
手下咽了一口唾沫:“南边来的,带着兵,从天上直接落下来的。说是天庭的羽林军,在南岸扎了营。领头的两个人,一个是天庭的监军,一个是南天门镇将。他们说要见大王。”
大风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微凉的潮气,把他宿醉后还有些混沌的意识一点点吹醒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来了多少人?”
手下说:“不知道具体多少,反正漫山遍野都是,从泽边一直排到那边山脚。听说是三万。”
听到“三万”这两个字,大风眼底闪过一丝戾气。他猛地一甩衣袍,冲着芦苇荡深处吼了一嗓子:“抄家伙!管他狗娘的什么天兵不天兵,敢踩老子的地盘,崩了他们!”
身后的小弟们被他的气势一激,嗷嗷叫着就要去拿兵器。
就在这时,一名部下冲上来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大王!大王使不得啊!”
大风猛地回头,瞪着他:“怕个鸟!”
部下脸都白了,急得直跺脚:“大王,咱们青丘之泽满打满算能调动的兄弟不过三千人啊!对面可是三万正规天兵天将……咱们这冲出去,那是以卵击石啊大王!”
“以卵击石?”大风冷笑一声,一把甩开部下的手,眼底透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老子这颗卵,偏要崩掉他几颗牙!”
他一把抓起靠在树边的长刀,大步流星地往南岸走去。身后的小弟们面面相觑,咬了咬牙,也只能硬着头皮抄起兵器跟了上去。
大风走到南岸的时候,天兵已经列好了阵。赤羽玄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旌旗在泽边的风中翻卷,三万人的阵列鸦雀无声,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大风站在泽岸上,看着那片阵势,没有说话。他身后稀稀拉拉站着几百个先跟上来的小弟,握着兵器的手微微发紧,但没一个人敢退。
大风看了一会儿,啐了一口唾沫,开口说了一句:“都他妈给老子稳住了!管他什么天使,管他什么天庭来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他身后的人没有出声,但握兵器的手都稍微稳住了些。
就在这时,南岸的军阵分开了一条路。
一道身影从阵列中走了出来,穿着天庭的制式战甲,腰佩长剑,步伐沉稳。大风看见那个人的脸,没有认出来。四十一亿年没见了,人的模样会变,甲胄会遮住身形,他只知道对面来了一个天庭的将领。
他拔出长刀,刀身出鞘的声音在泽面上划开:“来者何人?”
南岸那人没有答话,也拔出了剑。剑锋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冷光,他踏水而来,没有减速,剑尖直指大风。大风没有退,提刀迎了上去。
两人瞬间撞在一起,刀剑相交的爆鸣声在青丘之泽上空炸开,惊起水鸟无数。
没有试探,没有花哨的招式,全是招招致命的杀招。大风手中的血引狂刀刀身微弧,薄如蝉翼,挥动间悄无声息,却带起一阵凄厉的罡风,刀影如血般在泽面上拉出几道刺目的红芒。而对面那把套在天庭制式剑鞘里的长剑,一旦出鞘便爆发出极其凶戾的远古妖气,暗青色的剑身宛如活物,每一次挥斩都带着撕裂空气的沉闷锐鸣,死死咬住血引狂刀的刀锋。
两人以快打快,刀光剑影在泽面上绞成一片。罡风震得水面炸开三丈高的水柱,血引狂刀擦过暗青色的剑脊,溅出一长串刺目的火星,刀锋上附着的狂气竟将剑身上的妖气逼得微微一颤。紧接着,大风手腕猛然翻转,血引狂刀化作一道凄厉的血色匹练,自上而下狠狠劈落,终于死死压住了那把暗青色的长剑。
两人隔着交错的兵器,脸对脸,不到三尺的距离。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雾气和晨光搅在一起。
就在这生死相抵的瞬间,大风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把暗青色的剑。
那根本不是天庭制式的凡铁!那是一把通体暗青、形如獠牙的蛟骨剑!剑身上流转着极其凶戾的远古妖气,被强行套在天庭的制式剑鞘里,透着一股被体制压抑的狂傲。
大风的瞳孔骤然一缩。他太熟悉这把剑了,熟悉到刻进了神魂里。他愣了一下,手里那把名为“血引狂刀”的长刀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线:“……噬渊?”
听到这两个字,对面那人握剑的手猛地一僵。他的目光顺着血引狂刀那微弧的刀身、那薄如蝉翼却饮血无数的刃口,一路向上,最终死死盯住了大风的脸。
那双眼睛他认得。
暗青色的剑锋停住,没有继续往前推,声音微微发颤:“……血引。”
两个人同时收了兵器。血引狂刀归鞘,噬渊剑入鞘,泽面上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大风站在水中,胸口还在起伏:“四十一亿年没见了,你穿着天庭的甲,拿的却是蛟族的剑。”
猰貐说:“是。”
大风说:“你现在是天庭的人了?”
猰貐说:“是。天庭监军,受命下界招安。”
大风没有再问。他站在泽中央,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嘲弄和苦涩:“当初你我结拜,可是说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想必大哥你还是没有忘记我,对吧?不然……怎么会特意带着这三万天兵天将来‘照’我?”
他特意把那个“照”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猰貐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声音沉了下来:“我来的时候,是天庭监军。刚才跟你交手的时候,没认出来。认出你的血引狂刀之后,是结拜的大哥。两个身份都是我,就看四弟愿意跟哪一个说话。”
大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泽中央,水流在他脚边打着旋。风从南岸吹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终于开口说了一句:“你们先驻扎在泽外,不要进泽。我要想一想。”
他把血引狂刀收回鞘中,转身往泽心方向走去。走了一段,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大哥,你带兵来招安,我认你这个大哥。”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认天庭。”
他说完,继续走了,没有再回头。
猰貐站在南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芦苇丛中,没有追上去。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那名身披重甲的将领,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
“麻烦毕方元帅传令下去,大军在城外高地扎营。任何人,不得踏入青丘之泽一步。”
毕方神色一凛,抱拳沉声应诺:“遵命!”
三万天兵没有发出多余声响,在毕方的调度下缓缓后退,如同一阵沉默的赤色狂潮,在城外的高地上扎下了森严的营帐。
猰貐依旧站在南岸,看着泽心深处那片被风吹动的芦苇,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