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安重新点上烛火，守着母亲。
母亲昏睡着。他搭着她的脉，脉象细得像一根将断的线。汞毒入骨，十七年，药石难医。他知道，他救不了。
窗外，雪下了一夜，没有停。
"妈。"他轻轻叫了一声。
母亲没有应。
夜半，院门忽然响了。
不是敲门。是踹——"哐"的一声，门闩断了。沈时安霍地站起来，把烛火吹灭，把母亲床前的帘子放下来。
三条黑影，从院门进来，踩着雪，没有声音。
"搜。"为首的人说，"那撮朱砂，还有那个小崽子。"
"一起办了。"
沈时安摸出怀里的手术刀，贴着门框站着。他听见脚步声进了堂屋，翻了桌子，摔了凳子。
"没人？"
"里屋。"
脚步声往里屋来。沈时安退后两步，把毒样从怀里掏出来，塞进母亲枕头底下，握紧手术刀。
帘子被一把扯开。
刀光一闪。沈时安的手术刀，划破了为首那人的手腕。那人"啊"了一声，退后半步，另外两人扑上来。
"小崽子，找死！"
沈时安不是他们的对手。他挡了两下，被人一脚踹在胸口，撞在床沿上，闷哼一声。手术刀脱了手，掉在地上。
"毒样呢？"为首的人捂着腕子，走进来，"交出来，给你留个全尸。"
沈时安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他挡在母亲床前，没有让开。
"妈用命换的东西，"他说，"你们拿不走。"
"那就连你一起办！"
刀举起来。就在这时，一根烛台，从门外飞进来，"当"的一声，砸在举刀那人的后脑上。那人晃了一下，倒下去。
老太太站在门口。她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照着她的脸，很平静。
"老身等了十七年。"她说，"就知道有人要来。"
"老太婆，你找死！"剩下的两人转身扑向老太太。
老太太没有躲。她抬手，把油灯砸过去——油泼出来，灯油沾上火，在雪地上"呼"地燃起来。两个黑衣人被火逼退，骂了一声。
"来人啊！"老太太喊，"林家祠堂进贼了！"
"王二！刘婶！都起来！"
镇上的灯，一盏一盏亮了。火把，一条一条，往祠堂这边聚过来。王二提着锄头，冲在最前面。
"小沈先生！林婶！"
两个黑衣人见势不妙，架起被砸晕的那人，翻墙跑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和一把刀。
沈时安追了两步，停下来。他跑回母亲床前。
母亲醒了。她看着沈时安，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毒样……还在吗？"
"在。"沈时安说，"在您枕头底下。"
母亲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妈用命换的，不能丢。"
"妈，您别说话。"沈时安说，"我扶您起来。"
"时安。"母亲说，"妈求你一件事。"
"妈死后，把妈葬在你爷爷旁边。"
"妈要陪着你爷爷，陪着你爹。"
"妈您不会死。"沈时安说。
"你爹，在等妈。"母亲说。
她说完，又昏了过去。沈时安抱着她，指节发白。
王二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小沈先生，林婶她……"
"没事。"沈时安说，"劳驾，帮我看着院门。"
"那两个贼……"
"他们还会来。"沈时安说，"但今晚，不会了。"
王二应了一声，带着人，守在院门外。
沈时安安顿好母亲，回到祠堂。
他跪在供桌前，看着爷爷的牌位，很久。
"爷爷。"他说，"您藏了三处。一处骗了贺九龄，一处留给爹，一处等取账那天。"
"账，取了。"
"妈，倒下了。"
"您还藏了什么？"
他站起来，开始翻祠堂。供桌底下，梁上，香炉后面，蒲团底下——没有。
最后，他摸到牌位底座。上次取账，他抠出了青砖。这一次，他把青砖整个卸下来，砖缝里，又掉出一个油纸包。
很小，比装朱砂的还小。
沈时安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折成四方，爷爷的字迹：
"婉清吾女：汞毒入骨，药石难医。然有一法可缓——甘草三钱，绿豆一把，土茯苓五钱，煎服，连服三月，可压毒势。切记，勿停。——父字。"
沈时安拿着那张纸，站在雪地里，很久，没有动。
"爷爷。"他说。
"您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他攥紧药方，转身，往屋里跑。
雪，还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