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十一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杨应龙站在一艘高大的楼船船头,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临安城轮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临安——南宋朝廷的临时都城,天下最繁华的所在。与北方那些饱经战火的城池不同,临安城呈现出一派繁荣昌盛的景象。高大的城墙巍峨耸立,城楼上的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城外运河中舟楫往来如梭,商贾云集,各种货物的装卸声、船夫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繁华的交响乐。
他是奉诏入京觐见的。朝廷对他的招安已经完成了所有的程序,他如今的身份是“镇南大将军、江南水师提督”,位列二品大员,有权参与朝廷的军国大事。按照惯例,新任的二品大员必须亲自入京谢恩,并接受皇帝的召见。
随行的只有李逵和二十名亲兵。杨应龙不想带太多人,以免引起朝廷的猜疑。李逵本来也不想穿官服,但被杨应龙逼着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侍卫统领服饰,别扭得浑身不自在,不停地拉扯着领口。
“杨大哥,这衣服勒得俺喘不过气来,能不能脱了?”李逵苦着脸说道。
“不能。”杨应龙头也不回地说道,“你现在是朝廷的侍卫统领了,要注意仪容。再忍忍吧。”
“唉……”李逵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脸的生无可恋。
楼船缓缓靠岸。码头上,已经有朝廷的官员在等候了。为首的正是赵鼎,他穿着一身整洁的官袍,面带微笑,看到杨应龙走下船来,连忙迎上前去。
“杨大将军,一路辛苦了!”赵鼎拱手行礼,“下官奉陛下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赵大人客气了。”杨应龙抱拳回礼,“劳烦赵大人亲自迎接,杨某愧不敢当。”
两人寒暄了几句,赵鼎便引着杨应龙向城中走去。临安城的街道宽阔平整,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与北方的城市相比,临安少了几分肃杀之气,多了几分安逸和奢华。街上随处可见穿着绫罗绸缎的富人,手中摇着折扇,悠闲地漫步。酒楼茶肆中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猜拳行令的喧嚣。
杨应龙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却涌起一丝忧虑。临安太繁华了,繁华得让人忘记了北方的战火,忘记了沦陷区的百姓,忘记了国耻。这种繁华,就像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看似宏伟,实则脆弱不堪。
“杨大将军,这边请。”赵鼎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杨应龙收回目光,跟着赵鼎向城中走去。一行人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府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镇南大将军府”六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朝廷为杨大将军准备的府邸。”赵鼎介绍道,“虽然不算很大,但胜在清幽雅致。杨大将军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吩咐下官,下官立刻叫人整改。”
杨应龙看了看府邸,点了点头:“有劳赵大人了。杨某是个粗人,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够了,不必太讲究。”
安顿好之后,赵鼎又说道:“杨大将军,陛下明日早朝之后,会在御书房召见您。到时候,下官会来引领您入宫觐见。”
“好,有劳赵大人了。”
送走赵鼎后,杨应龙在府中走了一圈。府邸确实不大,但布局精巧,有假山,有池塘,有花园,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他站在花园中,看着池塘中游来游去的锦鲤,心中却在想着明天觐见皇帝的事。
李逵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杨大哥,俺总觉得这地方不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杨应龙微微一笑:“你是习惯了刀光剑影,过不惯这种太平日子了。”
“也许是吧。”李逵挠了挠头,“反正俺觉得,这城里的人,一个个都笑里藏刀的,不如咱们山东的兄弟实在。”
杨应龙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池塘中的锦鲤出神。李逵说得对,临安城的水太深了,深得让人看不清底。他必须步步为营,小心翼翼,才能在这暗流汹涌的朝堂之上生存下去。
第二天清晨,杨应龙早早地起了床,穿上朝廷赐予的官服,戴上乌纱帽,对着铜镜仔细整理了一番。镜子中的自己,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在断魂岭上押镖的粗豪汉子了,而是一个面容刚毅、目光沉稳的朝廷大将。五年的风霜,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也让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赵鼎准时来到府中,引领杨应龙入宫。皇宫位于临安城的中心,虽然比不上东京汴梁的皇宫那般宏伟壮观,但也颇具规模。宫墙高大厚重,宫门森严,侍卫林立,透着一股肃穆庄严的气息。
杨应龙跟着赵鼎,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甬道,来到了御书房前。赵鼎先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对杨应龙说道:“杨大将军,陛下宣您觐见。”
杨应龙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檀香缭绕,光线柔和。一个身穿黄色龙袍的年轻人正坐在书案后,低头看着手中的奏章。他的面容清秀,肤色白皙,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忧郁。他就是南宋的开国皇帝——宋高宗赵构。
杨应龙走到书案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杨应龙,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构抬起头,放下手中的奏章,打量了杨应龙一番,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杨爱卿平身。赐座。”
“谢陛下。”杨应龙站起身来,在一名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坐下。
赵构看着他,缓缓说道:“杨爱卿,朕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你在山东抗金的事迹,朕都知道了。你是个英雄,是国家的栋梁之材。”
杨应龙连忙说道:“陛下过奖了。臣不过是尽了一个大宋子民的本分,不敢称英雄。”
赵构摆了摆手:“杨爱卿不必谦虚。朕是真心赏识你。如今金国猖獗,国家危难,正是需要你这样的忠勇之士来力挽狂澜。朕希望你能尽心竭力,为朝廷分忧,为百姓造福。”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杨应龙郑重地说道。
赵构点了点头,又说道:“朕已经下旨,将江南水师全部交由你统辖。水师的将领们,都是跟随朕多年的老人,难免有些骄横。你接手之后,要好好整顿,让他们心服口服。”
“臣遵旨。”
赵构又叮嘱了几句,便让杨应龙退下了。整个召见过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说的话也不多,但杨应龙却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这位年轻的皇帝,表面上温和亲切,实则心思深沉,让人难以捉摸。
走出御书房,杨应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赵鼎在外面等着他,见他出来,微笑着问道:“杨大将军,陛下的召见还顺利吧?”
“承蒙陛下厚爱,一切顺利。”杨应龙说道。
“那就好。”赵鼎说道,“杨大将军,下官带你去水师大营看看吧。水师的将领们,都在等着你呢。”
杨应龙点了点头,跟着赵鼎向城外走去。
江南水师大营设在临安城外的一处港湾中,规模宏大,战船林立。大大小小的战船密密麻麻地停泊在港湾中,桅杆如林,旗帜如云。水师的将士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动地,气势颇为壮观。
然而,当杨应龙走进大营时,他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一种不友好的气氛。水师的将领们虽然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屑和敌意。在他们看来,杨应龙不过是一个从北方逃过来的“草寇”,凭什么来统领他们这些根正苗红的朝廷水师?
杨应龙心中明白,要想让这些人真正心服口服,光靠朝廷的任命是不够的,必须拿出真本事来。他也不着急,只是不卑不亢地与将领们见面,了解了水师的基本情况,然后便回到了府中。
接下来的日子里,杨应龙开始着手整顿水师。他没有急于推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而是先深入了解水师的运作机制,找出存在的问题。他发现,江南水师虽然规模庞大,但存在着严重的弊端——军官克扣军饷、士兵训练松懈、战船老旧失修、军纪涣散。这样的军队,根本不堪一击。
杨应龙决定,先从整顿军纪入手。他将军中克扣军饷的军官全部撤职查办,将贪墨的军饷如数补发给士兵。同时,他制定了严格的训练计划,亲自监督士兵们操练。他还下令修缮战船,更换老旧装备,提高水师的战斗力。
这些措施,触及了很多人的利益,引起了强烈的反弹。一些将领暗中串联,准备给杨应龙一个“下马威”。然而,杨应龙早有准备,他不动声色地收集了这些人的罪证,然后雷霆出击,将为首的几个将领一网打尽,全部押送刑部法办。
这一手杀鸡儆猴,震慑了所有人。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公然违抗杨应龙的命令。水师的军纪为之一新,战斗力也迅速提升。
三个月后,杨应龙已经彻底掌握了江南水师。他将军队扩充到了八万人,战船增加到五百艘,将江南水师打造成了一支名副其实的“铁军”。
就在杨应龙在江南大展拳脚的时候,北方的局势却发生了剧变。
这一年夏天,金国再次大举南侵。这一次,金国派出了他们的王牌部队——完颜宗弼率领的二十万铁骑,兵分两路,一路从山东进攻,一路从河南进攻,企图一举灭亡南宋。
消息传到临安,朝野震动。宋高宗赵构急忙召集大臣们商议对策。主和派主张再次与金国议和,割地赔款,换取暂时的和平;主战派则主张坚决抵抗,与金国决一死战。两派争论不休,莫衷一是。
杨应龙也被召入宫中,参与廷议。他站在大殿中,听着大臣们的争论,一言不发。
“杨爱卿,你怎么看?”赵构忽然点名问他。
杨应龙走上前来,抱拳说道:“陛下,臣以为,金国狼子野心,议和不过是权宜之计。他们今天要割地,明天要赔款,后天就要亡我国家,灭我社稷。与其苟且偷安,不如奋起反击。臣愿率领水师,沿运河北上,直捣金国后方,与金兵决一死战!”
此言一出,大殿中一片哗然。主和派的大臣们纷纷摇头,认为杨应龙太过激进,是在拿国家的命运冒险。主战派的大臣们则精神一振,纷纷支持杨应龙的提议。
赵构沉思了良久,缓缓说道:“杨爱卿,你有几分把握?”
杨应龙坦然说道:“陛下,打仗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臣愿意立下军令状,若不能击退金兵,愿提头来见!”
赵构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于下定了决心:“好!朕就任命你为‘北伐大元帅’,统领江北各路兵马,全权负责北伐事宜!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臣定不辱使命!”杨应龙单膝跪地,郑重地接过了帅印。
走出大殿,杨应龙望着北方的天空,心中默默地说道:“先生,你看到了吗?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北伐,收复失地,实现我们共同的理想。你在天有灵,保佑我吧。”
风吹过,宫殿上的旗帜猎猎作响,仿佛在回应他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