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十一年,九月重阳。
临安城外的凤凰山上,菊花盛开,金黄一片。每年的重阳节,临安的百姓都有登高赏菊的习俗。今年也不例外,山道上游人如织,欢声笑语不断。但在山顶的一座凉亭中,却有两个人面色凝重,与周围的节日气氛格格不入。
杨应龙坐在凉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他的对面,坐着赵鼎。两人已经沉默了很长时间,只有山风穿过凉亭,吹动他们的衣袂。
从北伐前线被强行召回,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来,杨应龙几乎每天都处在一种压抑的状态中。他把自己关在府中,不见客,不出门,甚至连李逵都不愿见。他不断地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明明胜利在望,朝廷却要撤军?为什么明明知道金国不可信,朝廷却还要议和?
他找不到答案。
“杨大将军,”赵鼎终于打破了沉默,“下官知道你心中不甘。说实话,下官心中也不甘。但事已至此,再多想也无益。你还是要想开一些。”
杨应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苦笑道:“想开?赵大人,你让我怎么想开?我带着兄弟们出生入死,打了大半年的仗,死了几千个兄弟,好不容易打到了东京城下,眼看就能收复失地了,朝廷却一道圣旨把我召了回来。你知道兄弟们是怎么看我的吗?他们嘴上不说,但心里都在骂我是孬种!”
赵鼎叹了口气:“杨大将军,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疲惫,再也打不下去了。而且,朝中主和派势力很大,他们一直在陛下面前进言,说北伐劳民伤财,不如议和来得实惠。陛下也是权衡再三,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实惠?”杨应龙冷笑一声,“割地赔款叫实惠?丧权辱国叫实惠?赵大人,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你觉得这叫实惠吗?”
赵鼎被问得哑口无言,沉默了半晌,才缓缓说道:“杨大将军,你说得对。这不叫实惠,这叫苟且偷安。但……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有勇气去直面现实的。大多数人,宁愿活在虚幻的和平中,也不愿面对残酷的战争。”
杨应龙没有再说话,只是又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着。他知道赵鼎说得有道理,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李逵气喘吁吁地跑进凉亭,脸色有些慌张:“杨大哥,不好了!出大事了!”
杨应龙放下酒杯,皱眉问道:“什么事?慢慢说。”
李逵喘了几口气,说道:“俺刚刚得到消息,朝廷决定和金国正式议和了!条件都谈好了——宋朝割让河北、山东给金国,每年向金国进贡白银五十万两、绢帛五十万匹,两国以淮河为界,南北分治!”
“什么?!”杨应龙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割让河北、山东?还要进贡?这……这是卖国!”
赵鼎也惊呆了,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这……这怎么可能?陛下怎么会答应这样的条件?”
李逵继续说道:“还有更糟糕的。金国还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要朝廷交出杨大哥,说杨大哥是‘挑起战争的罪魁祸首’,必须交给金国处置!”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杨应龙和赵鼎都呆住了。
“交出我?”杨应龙喃喃说道,“朝廷……答应了?”
李逵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哽咽:“俺听说……秦桧那个奸贼在陛下面前进谗言,说只要把杨大哥交给金国,金国就会退兵,天下就能太平。陛下……陛下他……好像动摇了……”
杨应龙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亭柱才没有倒下。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回荡——朝廷要出卖他。他为了朝廷出生入死,浴血奋战,到头来,朝廷却要把他当成礼物,送给金国。
“杨大将军!”赵鼎连忙扶住他,“你先别急,这只是传闻,未必是真的。下官这就回城去打探消息,一有确切的消息,立刻来告诉你!”
赵鼎说完,匆匆地走了。凉亭中,只剩下杨应龙和李逵两人。
杨应龙缓缓坐回石凳上,望着远处的临安城,目光空洞。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以为自己是英雄,是救世主,是抗金的旗帜。但到头来,他不过是朝廷手中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有用的时候,就捧在手心;没用的时候,就随手丢弃。
“杨大哥……”李逵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一阵酸楚,“要不……咱们走吧?离开临安,回太湖去。天大地大,总有咱们容身的地方。”
杨应龙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凉亭的边缘,望着北方。那里,是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是他洒过热血的的地方,也是他梦想破灭的地方。
“李逵兄弟,”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李逵一愣:“杨大哥,你错什么了?”
“我错在不该相信朝廷,错在不该接受招安,错在不该以为只要我忠心耿耿,朝廷就会真心待我。”杨应龙的声音中充满了苦涩,“我错了,大错特错。”
李逵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后。
过了很久,杨应龙才转过身来,脸上的失落和迷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李逵兄弟,传令下去,让兄弟们做好准备。如果朝廷真的要把我交给金国,我们就杀出去。”
李逵精神一振:“好!俺这就去传令!”
三天后,朝廷的圣旨果然到了。
圣旨的内容,与李逵打探到的消息一模一样——朝廷决定与金国议和,割让河北、山东,每年进贡金银绢帛。同时,为了表示“诚意”,朝廷决定将杨应龙革职查办,押送金国,交由金国处置。
宣读圣旨的,正是秦桧。
秦桧站在镇南大将军府的大厅中,手捧圣旨,面无表情地念完了全文。然后,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杨应龙,冷冷地说道:“杨大将军,接旨吧。”
杨应龙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大厅中,李逵、关胜、孙立、花荣、鲁智深等一众将领也都跪在地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愤怒和不甘。有几个人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等杨应龙一声令下,就会拔刀而起。
秦桧似乎感觉到了空气中的杀气,微微后退了一步,厉声说道:“杨应龙,你想抗旨不遵吗?”
杨应龙缓缓抬起头,看着秦桧,目光平静得可怕:“秦大人,杨某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陛下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杨某在山东浴血奋战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杨某在北伐前线拼死杀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为了抗金而牺牲的兄弟们,他们在九泉之下,会不会瞑目?”
秦桧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杨应龙,这些话,你不该问本官。本官只是奉命行事。如果你有什么疑问,可以去问陛下。”
杨应龙笑了笑,那笑容中充满了讽刺和悲凉:“问陛下?不必了。杨某已经明白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伸出双手:“来吧,给杨某戴上枷锁。”
“杨大哥!”李逵猛地站了起来,拔出腰间的斧头,“不能跟他们走!俺跟他们拼了!”
“住手!”杨应龙厉声喝道,“李逵,放下斧头!”
“杨大哥!”
“放下!”杨应龙的声音不容置疑。
李逵咬着牙,双眼通红,但最终还是放下了斧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肩剧烈地颤抖着。
杨应龙转过头,看向秦桧:“秦大人,走吧。”
秦桧挥了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军卫士走上前来,给杨应龙戴上了木枷和脚镣。然后,押着他向门外走去。
当杨应龙被押出府门时,他看到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府门外的街道上,黑压压地跪满了百姓。男女老少,成千上万,全都跪在地上,有的人在哭泣,有的人在磕头,有的人在高喊:“杨大将军冤枉啊!”“求朝廷放了杨大将军!”“杨大将军不能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禁军卫士面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他用拐杖指着禁军卫士,声音苍老而坚定:“你们不能带走杨大将军!他是好人!他是我们的大恩人!你们不能带走他!”
禁军卫士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桧从后面走上来,看到这一幕,脸色一沉:“来人,把这个老家伙拖走!”
几名禁军卫士正要上前,杨应龙却开口了:“秦大人,不要为难百姓。他们是无辜的。”
他转向那位老者,深深鞠了一躬:“老人家,杨某多谢您的厚爱。但这是朝廷的命令,杨某不能违抗。您回去吧,不要为了杨某,惹祸上身。”
老者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杨大将军……您保重啊……”
杨应龙没有再说话,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木枷和脚镣,一步一步地向城外走去。他的身后,是成千上万百姓的哭声和呼喊声。那声音,如同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涌来,冲击着他的心灵。
他被押到了临安城外的一处驿站中,暂时关押起来。按照朝廷的计划,三天后,他将被移交给金国的使者,然后被押往金国。
夜深了。驿站外,秋风萧瑟,落叶飘零。杨应龙坐在牢房中,透过铁窗,望着窗外的一轮残月,心中百感交集。
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被押往金国后,等待他的,很可能就是屈辱的死亡。但他并不害怕。他只是不甘心。他不甘心自己奋斗了五年的事业,就这样付诸东流;他不甘心那些牺牲的兄弟们,就这样白白死去;他不甘心这片他深爱的土地,就这样沦入金国之手。
就在他思绪万千的时候,牢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铁锁被打开了,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杨大哥!”来人低声叫道。
杨应龙定睛一看,来人竟然是时迁。
“时迁兄弟?你怎么来了?”杨应龙又惊又喜。
时迁快步走到他面前,低声说道:“杨大哥,俺是来救你的!李逵大哥他们都在外面等着,咱们今晚就走!”
杨应龙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时迁兄弟,我不能走。我走了,朝廷就会把罪名加到兄弟们头上。我不能连累你们。”
“杨大哥!”时迁急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连累不连累!朝廷都要把你卖给金国了,你还替他们着想?兄弟们都不怕死,就怕你受委屈!你跟我们走吧!”
杨应龙沉默了。他知道时迁说得对,如果他留下来,就只有死路一条。但如果他走了,朝廷就会给他扣上一个“畏罪潜逃”的帽子,忠义军的兄弟们也会受到牵连。
“杨大哥,别犹豫了!”时迁催促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杨应龙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好!我跟你们走!”
时迁大喜,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杨应龙的木枷和脚镣。然后,两人悄悄地溜出牢房,翻过驿站的围墙,消失在夜色之中。
驿站外的一片树林中,李逵、关胜、孙立、花荣、鲁智深等人已经等候多时了。看到杨应龙平安出来,众人都是又惊又喜。
“杨大哥!”李逵冲上前来,一把抱住杨应龙,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俺还以为……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杨应龙拍了拍他的后背,心中也是感慨万千:“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关胜走上前来,低声说道:“杨大哥,临安城是不能待了。朝廷很快就会派人追捕我们。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杨应龙点了点头:“去太湖。那里是我们的地盘,朝廷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众人纷纷点头,然后趁着夜色,向太湖方向疾驰而去。
三天后,杨应龙一行人抵达了太湖。洞庭山上,留守的兄弟们看到杨应龙平安归来,无不欢欣鼓舞。但当他们听说朝廷的所作所为后,又无不义愤填膺。
“朝廷不仁,就不要怪我们不义!”一个兄弟大声说道,“杨大哥,咱们反了吧!打到临安去,把那个昏君拉下马!”
“对!反了!反了!”众人纷纷附和。
杨应龙站在洞庭山的最高处,望着烟波浩渺的太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坚定地说道:“兄弟们,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我不能反。”
“为什么?”众人不解地问道。
“因为,我一反,就正中金国的下怀了。”杨应龙解释道,“金国为什么一定要朝廷把我交给他们?就是因为他们怕我。他们怕我继续抗金,怕我收复失地。如果我反了,就成了叛逆,就会失去民心,就再也无法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去抗金了。那样,金国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灭亡我们大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我不能反。但我也不会再为朝廷卖命了。从今以后,我只为天下的百姓而战,只为驱逐金兵、收复失地而战。朝廷的事,与我无关。”
众人听了,都觉得有理,纷纷点头称是。
杨应龙望着远方,目光深邃而坚定:“金国,朝廷,你们都等着吧。我杨应龙,不会就此沉沦的。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风吹过,湖面上泛起层层涟漪,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