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醉翁之意不在酒

开春的第三日，天色尚早，将军府里已有了几分躁动。

这躁动不是从正院起的，是从东跨院——魏若兰住的那处。

消息是冬雪探回来的。这丫头腿脚勤快，眼睛也尖，在府里各处转悠了半日，便摸清了萧夫人的盘算。

“小姐，”冬雪压着声音，眼底闪着几分精明，“夫人打算带魏姑娘去礼部侍郎府赴宴。说是侍郎夫人设的春日宴，请的都是京中有些脸面的太太、姑娘。”

翠竹正给沈婉莹梳头，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

秋霜在旁整理衣架，眉头微微拧起。

沈婉莹透过铜镜看了冬雪一眼，神色平静：“什么时候？”

“后日。”

“礼部侍郎府……”沈婉莹将这几个字在舌尖碾了碾。

侍郎大人是朝中清流，膝下有一女，年方二八，正是说亲的年纪。

侍郎夫人办春日宴，明面上是赏花，实则——

“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秋霜轻声道。

冬雪点头如捣蒜：“奴婢打听了，京中好几家都有适龄的姑娘要去。夫人这是要让魏姑娘……”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萧夫人等不及了。

沈婉莹低头翻着手边的账册，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这笑看不出喜怒，倒像是听了个无伤大雅的笑话。

“不急。”她慢条斯理地说，“她想去便去。”

翠竹急了：“小姐，夫人这是要把魏姑娘往贵女圈子里推啊！若让她攀上了什么人家……”

“攀上又如何？”沈婉莹合上账册，抬眸看向翠竹，“她是客，我还能拦着不让她出门？”

“可她那身份……”

“她的身份，不是该问她自己吗？”沈婉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一个投奔来的孤女，戴的是什么？”

冬雪眼睛一亮：“累丝金凤钗！东珠的！”

“对。”沈婉莹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那钗是诰命夫人的规制，东珠更是京中顶级贵眷才有的物件。她一个寄居的表姑娘，戴着这套头面去赴宴……”

她没说完，但三个丫鬟都懂了。

不是沈婉莹出手，是这套头面自己会“说话”。

刘嬷嬷恰在此时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燕窝。

看见屋里气氛凝重，她也不多问，只将燕窝搁在案上，躬身道：“大小姐，方才老奴路过垂花门，听见夫人在吩咐周嬷嬷准备车驾，还特意提了要把那套头面匣子带上。”

周嬷嬷是萧夫人的陪房，最听萧夫人的调遣。

沈婉莹接过燕窝，用银匙搅了搅：“周嬷嬷办事向来妥帖，想必是把那套头面保养得极好了。”

刘嬷嬷垂首站着，适时补充：“老奴还听周嬷嬷说了一句……‘夫人吩咐了，姑娘头一回去那样的大场面，得体体面面地打扮起来’。”

“体体面面……”沈婉莹轻笑一声，将燕窝推到一旁，“好一个体面。”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株初绽的海棠，声音淡淡的：“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礼部侍郎府的宴席上，京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什么人戴什么首饰，戴错了便是僭越，僭越便是失礼。嬷嬷说，那样的场合里，谁会第一个开口提醒魏姑娘‘戴错了’？”

刘嬷嬷眼珠一转，明白了：“不必大小姐出手，自有人替大小姐说。”

“对。”沈婉莹转过身，眸光清冷，“她爱戴便戴。戴出去，便是给萧夫人脸上添彩。我倒要看看，这‘彩’是福还是祸。”

秋霜抿嘴一笑：“还是小姐想得周全。”

沈婉莹没接话，只是吩咐道：“这两日你们都警醒些，该做什么做什么。若有人问起我，就说身子不爽利，不方便出门。”

翠竹应了，又问：“那小姐要不要知会姑爷一声？”

沈婉莹微微一顿，摇头：“不必。这点小事，还用不着劳烦他。”

话虽这样说，入夜时分，萧墨寒回房时还是察觉了几分异样。

他掀帘进来，正见沈婉莹坐在灯下翻看一本医书，眉心微微拧着，似在想什么事。

“在想什么？”他在她身侧坐下，声音低沉。

沈婉莹将书页合上，侧过脸看他：“夫君今日回得早。”

“营中无事。”萧墨寒伸手揽过她的肩，“我听赵勇说，夫人要带那个魏姑娘去赴宴？”

消息传得倒快。沈婉莹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夫君也听说了？”

“嗯。”萧墨寒顿了顿，“你不在意？”

沈婉莹靠进他怀里，声音懒懒的：“我为什么要在意？她去赴宴，与我何干。”

萧墨寒低头看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神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有预料。

“你不拦着？”他问。

“拦什么？”沈婉莹抬眸看他，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拦着她不让出门？那我成什么人了。她是夫君的表妹，夫人带她去见见世面，我这个做嫂嫂的，哪有拦着的道理。”

萧墨寒凝视她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沈婉莹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没什么。”他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就是觉得，你这人……心宽。”

沈婉莹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心宽？

她心可一点不宽。她只是懒得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费精力。萧夫人想把魏若兰推出去，她便让她推。推得越高，摔得越重。

这是她们自己选的。

夜深了，烛火摇曳。

萧墨寒的呼吸渐渐平稳，沈婉莹却睁着眼，脑中还在盘算着什么。

礼部侍郎府……春日宴……累丝金凤钗……

她闭上眼，在心底将这几个词串了一遍。

明日，她得再去一趟那个地方。

次日清晨，沈婉莹照例去正院请安。

萧夫人正坐在罗汉床上喝茶，周嬷嬷在旁伺候。见她进来，萧夫人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坐吧。”

沈婉莹依言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神态恭顺。

沉默了片刻，萧夫人忽然开口：“我打算后日带若兰去礼部侍郎府赴宴。”

语气是通知，不是商量。

沈婉莹微微垂首，声音柔和：“母亲体恤若兰妹妹，这是好事。媳妇听闻侍郎夫人治宴办得风雅，若兰妹妹见识见识也好。”

萧夫人这才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似乎想从中找出什么破绽。

但沈婉莹的神情坦然得无可挑剔。

“你……不跟着去？”萧夫人问。

沈婉莹低头，手指绞着帕子，声音更轻了几分：“媳妇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大夫嘱咐静养。侍郎府的宴席，怕是去不成了。”

萧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她放下茶盏，语气缓和了些许：“既然身子不好，便在家好好养着吧。府里的事，有我呢。”

“是。”沈婉莹垂首应了，乖顺得像个真正的病人。

出了正院，翠竹快步跟上，低声道：“小姐，夫人方才那眼神，怕是巴不得您不去呢。”

“她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沈婉莹脚步不停，声音压得极低，“她是想让魏若兰在宴上出风头，最好攀上个什么高门。我若去了，反倒碍她的事。”

秋霜在旁道：“那小姐何不顺势而为，让她们去？”

沈婉莹脚步微顿，回头看了秋霜一眼：“我正是要顺势。”

秋霜眨眨眼，似懂非懂。

沈婉莹没再多说，转身往回走。

后日一转眼便到了。

这日天气晴好，日光融融，萧夫人的马车早早便备在了垂花门外。

沈婉莹站在自己院中的海棠树下，远远瞧着那边的动静。

冬雪跑来禀报：“小姐，夫人和魏姑娘上车了。魏姑娘头上戴的，正是那套头面。”

沈婉莹微微点头，神色平静。

“那套头面……金光灿灿的，奴婢瞧着都晃眼。”冬雪咂咂嘴，“尤其是那支金凤钗，足有小儿拳头大，那珠子也有龙眼大小——这哪是寻常姑娘家能戴的？”

“你看得倒仔细。”沈婉莹淡淡道。

冬嘿嘿一笑：“奴婢还打听到，礼部侍郎府的姑娘们素来最重规矩，最看不惯僭越之举。上回有个外任官的家眷戴了超品的镯子，被好一顿编排，灰溜溜回了府。”

沈婉莹唇角微勾。

她当然知道这些。

侍郎夫人出身清流，最重规矩体统，连一双儿女的婚事都卡得极严。

萧夫人把魏若兰送到这样的宴席上，还给她戴上那套逾制的头面——

不是送她去见世面，是送她去丢人。

“走吧。”沈婉莹转身往屋里走，“今日天好，我去翻翻医书。”

翠竹知道她家小姐闲来无事喜欢看医书，识趣地带上门，守在外面。

沈婉莹合上眼，意识沉入那处隐秘所在。

熟悉的灵泉气息扑面而来，泉边那块青石依旧静静躺着。

赤芝比上回更茂盛了些，根茎粗壮，叶片舒展，泛着淡淡的灵光。

她走到古医书前，翻到上次没看完的那一页。

是一张治疗陈年旧疾的方子，药理精妙，配伍刁钻。

沈婉莹细细研读，将每一味药、每一钱用量都刻进脑海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

窗外日光已经偏西，她坐起身，理了理衣襟，扬声唤道：“翠竹。”

翠竹应声进来，手里端着温热的茶盏。

“小姐看完了？”

沈婉莹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淡淡的：“嗯。打发时辰罢了。”

翠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小姐口中的“打发时辰”，可比旁人的正经事还有用得多。

礼部侍郎府的春日宴是申时末散的。

消息传回将军府时，天色已经擦黑。

这回不是冬雪探的，是刘嬷嬷亲自去门房守着，等着萧夫人的车驾回来。

“大小姐，”刘嬷嬷进屋时，脸上难得带了几分笑意，“夫人回来了。魏姑娘……也回来了。”

沈婉莹正坐在窗边做针线，闻言头也不抬：“哦？宴席如何？”

刘嬷嬷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