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楚寻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他没有叫醒任何人,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把怀里的书按了一下,确认它还在,然后走出院子,沿着土路往镇上走。路面是干的,碎土在脚底碾出声响,和昨天一样。他走过枯树的时候没有停,走过土丘的时候没有停,走过谷口的时候也没有停。他没有去看来时的路,像是在走一条自己已经走过了的路,但还是有一些细节和昨天不一样。
街上人不多,他绕过卖钉子的铺子,那铺子门口的铁钉筐还在,筐边的锈比昨天又深了一些。他走到街尾那间旧书铺门口,门开着,和前两天一样。他跨过门槛,在门口停了一下,让眼睛适应里面的暗。柜台后面的老人正低头翻书,戴着那副老花镜,镜腿上的绳子垂在耳朵边上,和上次一样的位置。
“又来了。”老人说,没有抬头。
楚寻走到柜台前面,把怀里的那本书拿出来,放在柜台上,翻开夹着纸的那一页,露出纸的边角。他没有说话,等着老人自己看。老人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楚寻,又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书和纸。他看了很久,久到楚寻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你去了?”他问。
“去了。”
“看到了?”
“看到了。”
“那行字。”
“看到了。”楚寻说,“还有一块石头,被摸过的。”
老人的目光从书上移开,落在柜台面上,没有看楚寻,像是在看柜台面上的木纹,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那是她坐过的地方。”他说,“她走了之后,他每年去一次,坐在那块石头上,坐一会儿就走了。后来他老了,走不动了,就不去了。那块石头上的苔藓是他用手磨掉的。”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那本书里夹着的纸,是他最后一次去的时候放的。”
楚寻低头看着那本书,封面的暗蓝色在柜台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暗沉。他伸手把书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他后来没有再去找过她?”
老人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来过几次,问我要过纸,问我要过墨,问过我她有没有回来过。我说没有。他点了点头,走了。每次都是这样。后来他连问也不问了,来了就坐一会儿,坐够了就走。”他停了下来,“有一次他坐了很久,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在想她有没有忘记他。”
楚寻没有说话,把书拿起来,放回怀里。他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谢谢。”他说完跨过门槛,走进午后的阳光里。光落在他肩膀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封面是暗蓝色的,贴着他的胸口,书脊的棱角硌着肋骨,和来的时候一样。他往古堡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问老人,那幅画上的“霜”字,在画中的位置,究竟是山脚下还是冰湖的尽头。他没有折返回去,继续往前走,将那个还未来得及问出口的字留在书页之间,等下一次翻开的时候,再带它一起走完剩下的半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