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纸走了很远。
先是穿过三条街。第一条街两边种着梧桐，落叶被踩碎了铺在路面上，鞋底碾过去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踩在一层干燥的皮上。第二条街是石板路，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出了草，草已经枯了，茎秆被踩得贴在地面上。第三条街窄一些，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根底下堆着杂物，有只猫从杂物后面窜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他走过一座桥，桥是水泥的，栏杆上的绿漆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他停在桥中间，手扶着栏杆，往下看了看。河面不宽，水流缓慢，水面上漂着一片叶子，转了个圈，又顺着水流走了。他继续走，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岸边的杂草高过膝盖，草叶上挂着水珠，蹭过他的裤脚，留下深色的湿痕。然后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只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离他的肩膀只有一拳的距离，墙面上长着青苔，摸上去滑腻腻的。
纸在口袋里，贴着胸口，随着步伐微微起伏。
外套是深色的，布料粗糙，内侧有一层薄薄的衬里。纸放在内侧的口袋里，口袋不大，纸放进去的时候边缘折了一下，右上角顶在口袋的缝线处。他每走一步，纸就蹭一下他的胸骨，不是疼，是一种持续的、轻微的压迫感，像一枚旧硬币被缝进了衣衬里，随着身体的晃动反复提醒它的存在。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尖，像在确认自己还在走路，还在地面上。
他走进一栋楼。
楼的外墙很旧，墙皮剥落成不规则的形状，有的整块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砖与砖之间的水泥缝已经风化，凹进去，形成一道道灰色的沟。他走进楼道，楼道里没有灯，光线从楼梯转角的窗户照进来，是那种被灰尘过滤过的昏黄。他上到二楼，水泥台阶的边缘被踩得圆润，露出了里面的碎石。扶手是铁管，上面有一层粘腻的灰，他的手扶上去，感觉到凉意和粗糙。他在一扇门前停下，门是木头的，漆色发暗，门板上有一道裂痕，从中间往下延伸。他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锁舌收回，门开了。
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没有开灯。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窗户朝北，光线暗，是那种没有直射光的均匀的暗，像是光线被稀释过很多倍。窗帘拉了一半，是旧米色的棉布，边缘有些卷，布料上有洗过很多次的痕迹，纹理变得稀疏。他走到桌前，桌子是靠墙放的，桌面是木头的，漆色发暗，表面的木纹被磨得光滑，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道浅槽，是长期放笔压出来的。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椅子是旧的，木腿有些松动，外套放上去时椅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纸还在口袋里，隔着布料贴着他胸口的皮肤。
他没有把纸拿出来。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桌子，手抬起来，放在外套口袋的位置，按了一下。纸在口袋里被压紧，贴着他的掌心，然后回弹，纤维发出极细的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像纸张在呼吸，或者是纸张在适应新的压力。他收回手，走到窗边，握住窗帘的边缘，往旁边拉了一些。窗帘的环在滑轨上移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更多的光照进来，是北面的那种冷光，落在桌面上，照亮了桌面的木纹——纹理是斜向的，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边缘磨出的光滑痕迹在光下泛着浅色的光。
他转过身，看着外套。
口袋的位置微微鼓起，纸的轮廓在布料下隐约可见，长方形的，边缘有些不规则的起伏。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目光停在那个鼓起的位置，像是在确认纸还在，或者是在犹豫要不要把它拿出来。然后他走到椅前，伸出手，从口袋里把纸掏了出来。他的手指探进口袋，触到纸的边缘，纸是温的，比他手指的温度高。他把纸掏出来，纸在他手心里，还是那个手感，硬，脆，边缘的纤维微微翘起，但纸的温度变了——比他三天前第一次摸到它时更暖，吸收了从他胸口传来的热量，持续的热量让纤维里的水分微微蒸发，纸变得比之前更干，更脆，边缘翘起的角度变小了，从原本的五度降到了三度，几乎要贴合纸面。
他把纸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
纸平放着，正面朝上，十二行字在暗光下显出深褐色的轮廓，字迹的笔画边缘清晰，像是一块埋了很久的石头被挖出来，表面的泥土已经被洗净。他把手放在纸面上方，距离纸面大约两寸，手掌摊开，感受纸散发出的温度。那暖意正在缓慢地散失到空气中，从纸面传到他的掌心，然后被空气带走。他能感觉到温度在一点点降低，那种降低是均匀的，缓慢的，像是纸在把借来的体温还给房间。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张纸。
纸在灯光下泛着灰白的颜色，折痕处积着一层薄灰，是开窗时飘进来的，或者是他从旧房间里带出来的。边缘微微卷曲，右下角翘起的程度比三天前小了一些，可能是温度让纤维变得柔软，卷曲的应力被释放了。他没有翻开它。他只是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看着纸。像看着一件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或者是一件他还没有决定如何处置的东西。
他伸出手，把纸拿起来。纸在他手里，温度已经降了一半，接近室温。他握在手里，手指收拢，纸被握成一个筒状，又展开。然后他把纸对折，沿着原来的折痕，折痕处的纤维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某种东西被重新收紧。他把它放进口袋，还是内侧的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纸在口袋里沉下去，贴着衬里，贴着他的皮肤。
然后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他走向门口，脚步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实了。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响在楼道里传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吸收。房间里安静下来，桌面上空空的，只有刚才纸放过的位置，留下一道比周围略浅的印痕，边缘模糊。灰尘继续落着，在光柱里缓慢飘动，有几粒落在了那道印痕上。
纸在口袋里，贴着胸口。随着他的步伐起伏，左，右，左，右。胸骨上又传来那种轻微的压迫感，持续的，有规律的，像心跳的另一种形式。
（第二十五卷第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