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枝叶,碎金般洒落在彭菊宅邸二层小楼的青石板庭院里。
这座坐落于安静街区的小楼,院墙不高,院内打理得干净雅致,没有豪门宅邸刻意张扬的森严,却自带着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厚重。庭院正中,静静停放着一台崭新的红色保时捷女式跑车,车身漆面光洁锃亮,天光落在流畅的车身上,折射出流动的光泽,远远望去格外惹眼。
彭菊母女二人,连同覃逸南老将军,正围着这台跑车缓步打量。覃逸南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车身光滑的亮漆,指尖划过流畅的车身线条,目光里满是赞叹。
“嗯,不错,很不错。”老将军缓缓点头,笑声爽朗,“永胜这小子,心里只想着给他姑姑买车,倒是把我这个大伯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彭菊闻言,眉眼笑作一团,眼底却藏着几分温柔嗔怪:“他呀,心里只有他姑。”
说着,她抬手,亲昵地在女儿的额头轻轻摩挲了一下。志梅被母亲说得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她伸手挽住彭菊的臂膀,脑袋轻轻靠在母亲肩头,脸上漾开一朵心花怒放的笑容。
“客人来了吗?”覃逸南抬眼问道,他口中所说的客人,正是方才帮忙运送跑车过来的边检站年轻官兵。
“都在楼上候着呢。”彭菊轻声回应。
“走,咱们上楼看看。”覃逸南声音洪亮,率先迈步朝着主楼走去。
三人拾级而上,刚踏进会客大厅,屋内几名身着制式军装的年轻军官立刻闻声起身,身姿挺拔,齐齐抬手敬礼:“首长好!”
彭菊笑着抬手示意众人落座:“都坐,不必拘束。”
服务人员快步上前,端上精致的高级点心,沏上一壶醇厚的上好热茶,轻轻摆放在长条茶几之上,而后安静退到一旁。
一行人落座之后,屋内的气氛松弛下来。众人心里都清楚,这群年轻官兵专程赶来,绝不只是完成运送跑车这一桩小事。
此前彭菊、覃逸南多方奔走,已经协助他们办妥了迁移至特区落户的全部手续,妥善安置随军家属。此行登门,最重要的来意,便是郑重向两位长辈道谢。若是当初没有彭菊居中协调、覃逸南倾力帮扶,这些戍守边疆的军人,根本无法拥有如今安稳和睦的军人家庭生活。
覃逸南一身合身老式军装,虽已退居二线,脊背依旧挺直,神采奕奕,军人风骨分毫未减。他看向面前几名年轻军官,开口问道:“小伙子们,家属都安顿妥当了,分到的房子住得还习惯吗?”
为首的马站长面带谦和笑意,起身应答:“承蒙老首长关照,上个月我们全家就搬进新房了,各项配套都齐全,安顿得很顺当。”
老将军大手一挥,语气豪迈,缓缓说起旧事:“你们如今驻守的北仑河一线,当年就是我和彭副主任带着部队追剿残匪的终点阵地啊。这片土地,我们老一辈流过血,你们守在这里,责任很重。”
马立华反应机敏,立刻起身郑重表态:“请老首长放心,我们一定会继承老前辈的战斗传统与革命精神,守好祖国的南大门,绝不辜负组织信任!”
彭菊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扫过在座众人,细致询问家属搬迁安置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孩童入学、家属就业、生活物资补给,一一耐心问询。末了,她缓缓开口:“往后生活里若是还有什么难处,只管如实提出来,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都会尽力帮你们协调解决。”
“感谢首长关心!”马立华带头鼓起掌,一众军官纷纷致谢,会客室内暖意融融。
彭菊轻轻摆了摆手,笑着宽慰:“小伙子们,到我这里不用拘谨,只管吃点心、喝茶,放宽心。”
一旁覃逸南笑着插话:“老太太,可别只顾着招呼大家喝茶。这群年轻人一路奔波一千多里地,早该饿了,晚饭准备好了没有?”
彭菊一拍额头,哑然失笑:“哎呀,你看我这记性,一高兴什么都忘了。走,小伙子们,今日老太太心里高兴,我陪大家喝上几杯。”
众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闲谈片刻之后,边检站一行人辞别两位长辈,启程返程。
客人离开之后,庭院和小楼慢慢安静下来。覃志梅独自走到院子里,围着那台心爱的红色保时捷跑车慢慢踱步,细细打量车身每一处细节,眼底满是欢喜。
客厅之内,只剩下彭菊与覃逸南两位并肩走过战火岁月的老战友。二人相对而坐,一杯热茶袅袅升腾白雾,漫开淡淡的茶香。一位早已退居二线,身居省顾委常务副主任高位;一位是大军区退休顾问。即便离开了权力一线,二人经年沉淀下来的眼界与人脉,依旧有着不可估量的影响力。两人身体尚且康健,精力充沛,旧事新谈,聊起来滔滔不绝。
覃逸南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缓缓开口:“老太太,几十年风雨同舟。你我都清楚,覃家几代人,对于革命,向来都是赤胆忠心。”
彭菊闻言,眼底泛起一层水光,感慨万千:“是啊,肝胆相照,荣辱与共!想起当年旧事,我总是心绪难平。覃世汉老爷子当年,倾尽家里上千条枪支、大批银元支援革命。一路艰难跋涉,跟着队伍南下作战,覃氏家族无数子弟投身革命,到了解放的时候,覃家早已囊空如洗,偌大的覃家大院,最后只剩下十二间厢房留给后人。”
覃逸南轻轻接话,顺着这段往事继续说道:“这件事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一九五零年划分阶级成分的时候,不少干部主张将你们家划定为地主,开展批斗。老爷子一身傲骨,愤而辞官,心甘情愿陪着世汉一同站上台接受批斗;一九五九年批判地方主义,组织上调他前往内蒙担任盟委书记,他甘愿降级,拒绝远赴塞外,执意留下来陪着世汉相守相伴。”
彭菊缓缓闭上双眼,又慢慢睁开,眼角泪光闪动,语气带着一丝沉重:“很多事,归根结底还是过去左倾路线错误干扰造成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党内对于民族资产阶级始终抱有偏见,不少过激做法,伤了爱国民族资本家的赤诚之心,也给统一战线工作带来不小损失。这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如今我们这些曾经身居高位的老同志,工作重心已经转向经济建设。海外爱国华侨、民族企业家怀揣家国之心投身建设,是难得的好事。我们有责任扶持覃氏家族重新振作起来,若是做不到,我们愧对覃家历代列祖列宗。”
“可不是这个道理么。”覃逸南叹了口气,想起一段往事,“当年红卫兵揪斗覃世汉,我专程跑到造反派总部作证,讲明世汉曾经出资资助红军。任凭我如何举证,那群人依旧摇头,一口咬定我单方面说辞不作数。我当时急得发火,抬手狠狠拍在桌子上:当年一同参加西江红军的十几个覃家子弟,到如今只剩下我一个尚且在世,难道还要我去土里把逝者拉出来作证不成?硬生生把这群人震慑住。老太太,你看,世汉一辈子坦荡,到头来却要蒙受无端非议。”
一番话说完,屋内短暂沉寂。覃逸南打破沉默,语气轻松下来,试图缓和沉重的氛围,打趣问道:“对了,老爷子当年留在香港那一批股票资产,后续怎么安排?你有没有和孩子们交代清楚?永胜一个人白手起家,一路走来千辛万苦,这套家业得来着实不容易,考验期未免太长了些。”
彭菊轻轻叹息,神色复杂:“你以为我不心疼吗?世汉临终之前反复叮嘱我,真金白银好比烈火试炼。覃家后代子孙,如果没有人能够扛起家业、振家兴业,宁可把这笔巨款全部捐赠出去助学行善,也绝不能留给后辈,任由钱财消磨心性,败坏门风。”
“高风亮节!”覃逸南由衷感慨,心中满是敬佩。
稍作停顿,彭菊想起另一件要事,继续说道:“还有一桩事,我正要同你商量。这一次百万大裁军,第四十七军的上榜名单里,有志梅的名字。志梅转业的报告很快就会批复下来,省美协已经发来点名吸纳她的通知,这件事,你怎么看?”
覃逸南沉吟片刻,缓缓给出自己的看法:“依我之见,可以应允。先安排志梅去往香港,暂时协助永胜,代为打理覃家海外的资产资金。彭家父子也是同样想法,等再过一年,志梅心智更加成熟,再把全部权责交到永胜手上,由他正式接手全部事务。”
“我也是这么规划的。”彭菊点点头,随即想起儿女私情,语气多了几分关切,“说起志梅,今年已经三十六岁。彭家大公子对她情意很深,但是志梅这边,始终没有动心,这件事,你清楚内情吗?”
覃逸南闻言一愣:“还有这一层缘由?老太太,咱们相交多年,你的家事,我不妨直白同你讲清楚。”
彭菊思索良久,才慢慢道出尘封已久的往事:“你还记得八年间那件旧事吗?我与世汉双双被划为反派隔离。我担心造反派为难志梅,特意安排她回乡暂避。那时候学校停课,志梅回到村里,遇上覃东,两个人朝夕相处,情愫暗生。一个姑娘独自在乡下,心里害怕,整日和侄儿侄女睡在一起相伴度日。几年时光,两人慢慢生出不一样的情谊。我们这些长辈,当年一心顾及大局,忽略了孩子的心事。如今孩子们长大成人,但是那段特殊岁月留下的隔阂,一直横在二人之间。每每想起,我心里总是难受,好好的孩子,成了时代风波里的牺牲品。”
说到动情之处,彭菊话语哽咽,泪水顺着脸颊簌簌往下滴落。
覃逸南听完,心中唏嘘不已,轻声劝慰:“如果不是那场动荡,一家人不会被迫分离。志梅当年跑到我那里哭着想要参军,我万般无奈之下才收下她。志梅性子刚强,骨子里有傲气,是个争气的姑娘。”
“是啊,倘若当年不是你收留庇护她,还不知道村里要闹出多少风波。”彭菊抬手拭去眼角泪痕,眼底生出几分期盼,“我一直盼着,志梅和覃东,能够跨过这道心结,修成正果。”
“放心,志梅这孩子有志气,在部队磨砺多年,眼界心性都足够,分寸她自己能够把握。我看人不会出错,她不会走上弯路。”覃逸南语气笃定,宽慰身旁的老友。
彭菊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心中稍稍宽慰:“志梅也同我说过,她愿意等,一定要亲眼看到永胜扛起覃家大梁,完成传承担当的那一天,才会考虑婚嫁之事。”
覃逸南听罢,朗声大笑,由衷赞叹:“覃家的女子,果真了不起。有其母必有其女,世汉留下的风骨、门风还在,老太太,你大可放宽心!”
落日余晖穿过玻璃窗,铺满整间客厅,两位老人相视一笑,漫长岁月里的风雨、牵挂、期盼,尽数融进这安静的黄昏之中。一代老一辈革命者渐渐老去,属于后辈年轻人的征途,正缓缓拉开帷幕。